只要在夜城住得夠久,一定會開始在腦中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這些聲音可能來自任何地方,可能來自上帝的關愛,可能來自死後的世界,甚至可能是跨越空間的廣告郵件。你必須學會阻擋這些聲音,否則遲早會發瘋,或是真的開始聽見聲音。你可以在任何一家雜貨店裡找到廉價的心靈垃圾訊息隔絕器,但是當你和我一樣,時常必須出沒在陰陽魔界的黑暗區域時,你就必須使用最好的心靈屏障。我目前使用的心靈屏障可以抵擋海妖女的歌聲、女妖精的哭泣,或是最後的號角。儘管如此,傑若米亞·葛里芬獨斷獨行的聲音,卻還是在沒有觸發任何心靈警報的情況下進入了我的腦中。
約翰·泰勒,我需要你。
「去你媽的,傑若米亞,調低音量!這樣會烤焦我的神經!你難道就不能先來點預告,在我耳中響響鈴聲或什麼的?」
喜歡的話,我可以請霍伯斯敲個鑼……
「你想怎樣,葛里芬?如果你想知道進展,只能說你運氣不佳。過去幾個小時里,所有的線索都走到死胡同,現在我對你孫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是一點概念都沒有。就我所知,她很可能是被小妖精給抓走了。」
不要把小妖精扯進來。如果這件事好辦的話,我也不需要僱用你了。此刻,我需要你回到葛里芬殿堂。立刻。我的妻子瑪莉雅正在舉辦宴會,所有具影響力的重要人士都會參加。從他們身上你或許可以探出很多線索。
「宴會?在梅莉莎失蹤的此刻?為什麼?」
為了表示我依然堅強,沒有在壓力下崩潰或失控。我必須讓某些人確認我還掌有實權。另外,我也需要看清楚我的敵人跟朋友是誰。我要記下所有見風轉舵、不來參加的人,日後再來慢慢對付。我需要你到場,泰勒。我要所有人看到你在我的身邊,讓他們知道你在幫我做事。讓我的敵人都知道惡名昭彰的約翰·泰勒已經盯上他們,希望藉此能夠從他們嘴裡嚇出一點有用的訊息。
「你認為你的敵人會出現在這場宴會裡?」
當然。我有邀請他們。他們不會錯過觀察我的反應的機會,想要盡情享受我的痛苦,而我則將藉由這個機會看看誰的臉上具有不同以往的表情。我所有的家人都會出席。我堅持。
「好吧!」我說。「我會去。宴會幾點開始?」
已經開始了。快點過來,不然開胃菜要吃光了。
就這樣,他的聲音離開了我的腦海。幸運的是,他不知道我所有線索都已斷線,剛剛這通電話對我來說根本就是生命專線。不然的話,他或許會想要索回部分預付款。現在我只需要回到葛里芬殿堂就好了,而這表示我需要交通工具。我取出行動電話,撥打死亡男孩的號碼。
「好了,泰勒,這下你又想怎樣?我最心愛的汽車外殼上到處都是枯死植物的殘渣,而且有一半以上的防禦系統的能量都已耗盡。另外,我認為它笑得比平常還要開心。你看我以後還會不會借東西給你。」
「穿上你的禮服,死亡男孩,開車到『女伶!』來接我。我們要去參加葛里芬殿堂的宴會。」
「你去哪裡弄到這種頂極上流聚會的邀請函?瑪莉雅·葛里芬的社交手段可是比你的名聲還響亮!美味的食物,香醇的美酒,以及數不清的高雅美女可供染指。我五分鐘內趕到。」
和大部分說這句話的人不同,死亡男孩說到做到。發光的銀色汽車五分鐘不到就已經降落在我面前,毫無疑問地,它違反了所有車速限制以及幾條物理定律。車門開啟,我上車,然後在安全帶扣上前便已揚長而去。死亡男孩丟給我一瓶威士忌,然後從一隻銀盒中倒出一把紫色藥丸。他大口吞下藥丸,像個女學生般咯咯嬌笑,然後在方向盤上迅速拍擊節奏。汽車完全不理會他,專心地在擁擠的街道上呼嘯而過。
死亡男孩具有十七歲的外表,自從他死於一樁發生在夜城的搶案之後,三十年多來都是如此。他身材高瘦,穿著一件紫色長外套,黑色皮褲,以及一雙小牛皮靴。他在一邊的衣領上別著一朵黑玫瑰,臉頰削瘦,蒼白到幾乎沒有任何色彩。不過為了參加宴會,他特別上了一些睫毛膏,並且塗了深紫色口紅。他的外套沒有扣上,裸露出布滿傷痕與彈孔的死白身軀,藉由針線、訂書針以及膠帶拼湊在一起。我看向他的額頭,沒有看見應該出現的一個彈孔,感謝建築用油灰以及現代化妝品。
儘管裝扮華麗,他的五官始終透露出一種縱情聲色的前拉菲爾派氣息,有著病懨懨的雙眼,以及乖戾陰沉的嘴角。羅賽堤 一定很想請他當模特兒。死亡男孩頭戴一頂大大的軟帽,壓在長長的黑色鬈髮上,並在喉嚨上插了一根珍珠領帶別針。愛現。我發現他的車也不讓他駕駛。他將威士忌酒瓶丟在兩腳之間,然後在手套箱里摸索,拿出一包巧克力餅乾。他扯開包裝,拿起一塊餅乾就往嘴裡塞。他將餅乾拿到我面前,但是我沒有接下。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開心地嚼起第二塊餅乾。死亡男孩不需要食物與飲料,但是他很喜歡吃喝的感覺。只不過由於死了的關係,他必須加重口味,才能品嘗食物的味道。
你絕對不想知道關於他性生活的傳聞。
「那麼,」他說,滿嘴餅乾屑,口齒不清地說。「你確定有辦法帶我進去嗎?我是說,將我列為不受歡迎人物的地方很多,已經多到黑名單的表格剛出廠就已經事先印好我的名字。我沒有禮貌又不是我的錯,我死了,他們應該給我一點特殊待遇才對。」
「我有受到邀請。」我說。「所以你可以以我的賓客身份入場。如果沒有必要,請不要對著盆栽撒尿,亂上接待小姐,或是殺害任何人。但是,從某方面來看,你也算是永生之人,所以葛里芬一家人應該會很高興見到你。他們喜歡具有永生的名人,想要跟大家交換在永恆的生命中打發時間的心得,或許也可以順便問問有沒有解除葛里芬永生合約的方法。」我嚴肅地看向死亡男孩。「有人說葛里芬和魔鬼交易,但是我對此保持懷疑。你也曾簽過合約……」
「不是和魔鬼。」死亡男孩直挺挺地凝視前方。「如果是和魔鬼簽的,條件應該會比較好。」
未來之車在擁擠的車流中橫衝直撞,沿路留下許多哭泣跟重傷的車輛,以破紀錄的時間將我們帶到葛里芬殿堂。有時我認為這輛車趕起路來會抄其他空間的近路。我們衝過高大的柵門,幾乎沒有給門足夠的閃躲時間,然後有如火箭般沿著道路蜿蜒而上。這一回,叢林中的植物全都讓道兩旁,任由我們通過。我以前從沒見過樹木因為害怕而扭曲的樣子。死亡男孩打開一個鼻煙盒,吸了一口綻放螢光綠光芒的煙霧。我認為只有死人才能忍受那種東西。
銀車順暢轉彎,駛入葛里芬殿堂外的巨大庭院,接著突然緊急煞車。庭院中停滿了車,月光灑落在形形色色的車輛上。各式車輛一應俱全,來自所有年代,所有文化,包括一輛停放在幾尺高的半空中的飛車。一輛正緩緩排放速子的迪洛林跑車 停在一輛以番茄裝飾的南瓜馬車旁,拉車的是一匹神色不善的獨角獸。停在獨角獸旁的,是一個長有四條長腳的小木屋,木屋的主人是一名貝巴·甲嘎 。這傢伙只要幾杯黃湯下肚,馬上就會變成一頭宴會猛獸。死亡男孩的車子以暴力撞開幾輛不夠兇狠的車,擠出了一點停車空間,然後不耐煩地等著我和死亡男孩下車,隨即緊緊甩上車門,啟動所有安全系統。我聽見所有槍枝開始充能的聲音,而且十分確定我聽見車子在笑。
葛里芬殿堂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內都光芒大作,庭院里掛了兩排紙燈籠,引導所有賓客前往前門。每當大門開啟,歡樂的聲響立刻宣洩而出,溫暖的燈火隨即灑入夜色中。我耐心地等待死亡男孩整理儀容,並且拿出一個吸入器吸了一大口,接著我們朝前門走去。如果沒有意外,死亡男孩將會引起極大的騷動,而我就可以趁機在人群中周旋,詢問尖銳的問題……路旁聚集了一小群身穿制服的司機,輪流喝著一個保溫瓶中的熱湯取暖。其中一名司機走過來拍拍獨角獸,結果手指差點被對方全部咬下。
死亡男孩和我花了點時間穿越停滿車輛的庭院,途中我滿懷興味地看著一輛銀色勞斯萊斯開啟車門,放下一名身穿大篷裙又頂著高聳白假髮的瑪莉王后 ,一名身材肥胖的亨利八世 ,還有一名眉頭深鎖的瓊安教皇 。三人有說有笑地朝前門走去,管家霍伯斯站在門口迎接他們,鞠躬微笑。他讓他們進去,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上前而來的我和死亡男孩,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至少他沒有把門關上。
「這麼快就回來了,泰勒先生?」霍伯斯彬彬有禮地說。「你可以想像我有多高興。我應該派遣僕人幫你鋪條玫瑰花道嗎,還是梅莉莎小姐依然下落不明?」
「我越來越接近真相了。」我輕鬆地說道。「霍伯斯,這是一場化妝舞會,是吧?不是什麼時間旅人的舞會?」
「這是一場化妝舞會,先生。時間旅人舞會是在下個禮拜,到時我們會為了慈善募款獻祭一名摩拉克人。既然化妝舞會需要化妝,我可不可以請問你打扮成什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