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出許多有關夜城最神秘的家族內部的秘密,但是對於找出梅莉莎的下落與處境,卻沒有任何幫助。沒有人想要談論她;他們只想要談論自己。我一直沒有發現自己變得有多依賴天賦來解決案件。我已經很久沒有採取傳統而又困難的方法——詢問問題,追蹤答案——查案了。但是我感覺得出我開始逼近某樣答案,雖然我並不確定是什麼答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挖下去,然後期待在我問出足夠的尷尬問題後,有人會忍不住泄露一些我不應該知道的秘密。我問威廉要上哪裡去找他的妹妹愛蓮娜,他聳聳肩,叫我去黑卡蒂茶室看看。我早該知道了。黑卡蒂茶室是全夜城所有需要吃午飯的貴婦最喜歡去的酒館。
我沿著原路離開漫長的綠色美夢阿爾卡笛亞計畫,回到充滿霓虹燈以及舒適陰影的惡夢街道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嚮往陽光。黑卡蒂茶室是夜城中最昂貴、最高級、最奢華的小酒館,位於上城區的心臟地帶。一個優雅華麗,專門提供上流社會人士齊聚一堂、閑聊八卦,並且惡意中傷那些當天不在場的朋友的地方。門外等候的隊伍很長,而且只要有一點點不雅觀的舉動就會被擋在門口。但是從來沒有人抱怨過,因為這裡是夜城最重要的露臉地點。再說,所有失禮的記錄都可以用支票註銷。
我站在安全的距離外觀察這個地方,自一條陰暗巷口看著一輛輛大禮車停在警衛森嚴的大門前,一個個社交版面以及八卦小報上常見的面孔從容下車。她們是夜城的精英分子,身穿光彩奪目的晚禮服,臉上塗了合乎時宜的淡妝,全身穿戴著沉重到舉步維艱的珠寶裝飾。
大門上方的霓虹招牌充滿洛可可風格,幾乎已無法辨識字跡,整間建築散發出立體派藝術復興的臭味。最流行的時尚就是復古。我利用天賦查探安全措施,顯然這裡加持了一層層的魔法防禦,從變形詛咒到直接送你下地獄的法術,一應俱全。還有各式各樣的守衛,巧妙地隱藏在隱形魔法的效力之中。站在大門口的兩名壯碩紳士或許打扮得人模人樣,但是他們額頭上的刺青明白表示出他們戰鬥法師的身份。從他們的外表看來,大概是前英國空降特遣隊的成員。就連狗仔隊都不敢靠近他們。
所以,暴力衝突或言語恫嚇都發揮不了作用,只能靠著虛張聲勢和花言巧語了,幸好這兩種技巧都是我擅長的。我的名聲總是比我本人還要可怕,這是因為我花了很大的心力維護名聲。我離開巷口,悠閑地漫步到大門前。兩名身穿燕尾服的紳士立刻認出我來,隨即移動腳步,擋在大門前方。保鏢就是保鏢,即使穿得再體面也還是保鏢。我在他們面前停步,露出輕鬆的微笑,似乎沒把世界上的一切看在眼裡。
「哈啰,兩位。我代表葛里芬而來,想要找他女兒愛蓮娜談談。」
他們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於是交換一個神色,以保鏢們特有的方式無聲溝通,然後轉而面對我。
「你有證據嗎,先生?」
「我有膽子利用葛里芬的名號招搖撞騙嗎?」我反問。
他們想了想,點點頭,讓出一條路來。我的名號或許不夠可怕,但葛里芬的卻是可怕至極。我大搖大擺地走進大門,一副造訪貧民窟的樣子進入茶室。當需要擺出狗眼看人低的姿態時,我心中就會自然浮現出一種報復的快感。寄物處的接待小姐是一名外表和藹可親的殭屍,身穿黑色緊身衣和網襪,藉以凸顯她蒼白的死人皮膚。死者是最佳的服務人員——因為他們鮮少頂嘴。她十分禮貌地詢問是否要幫我放置外套,我說不用了。
不過我倒是要了她的電話。幫死亡男孩要的。
我穿過一道珠簾,來到主茶室內,喧嘩的交談聲完全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產生絲毫變化。吃午餐的貴婦們每天都會遇上比我更可怕也更重要的人物。我緩緩走在擁擠的座位中間,一點也不趕時間。有幾個人起身離開,低調地迅速趕往後門。這種反應我已經習以為常。茶室以鋼鐵以及玻璃裝飾,呈現明顯的立體派藝術風格,其中一面牆上鑲滿了一整排高科技咖啡機,就是那種要讓人等到天荒地老才能喝到一杯充滿泡沫的咖啡的機器。我喜歡喝茶勝過咖啡,特別是那種攪拌完後會在湯匙上留下痕迹的濃茶。
服務生姿態優雅地在餐桌間來回遊走,他們都是年輕貌美的男孩跟女孩,身上除了領結跟袖口外什麼都沒穿,或許這套制服是為了讓他們小心不要濺出任何飲料吧!有錢有勢的女人圍在一張張桌子旁,除了她們高談闊論的內容外,什麼也不關心。她們不斷比手劃腳,想讓其他人知道她們聊得比誰都開心。主茶室後方有幾間私人包廂,專為更加私人的聚會而設,但是很少有人使用它們。來黑卡蒂茶室最大的目的,就是為了證明你擁有夠格出現在這種地方的財富與地位。
(但是當你離婚、被甩或是失去繼承權後還想進來的話,你就會知道他們把門甩在你臉上的速度有多快了。)
所有貴婦通通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邊伸出修長的小手喝著茶跟咖啡,一邊有如都會叢林中的美麗生物一般高談闊論。她們可以肆意地對端著茶和咖啡的服務生們上下其手,而這些年輕貌美的小東西總是面帶微笑,不過從不逗留。他們都知道,貴婦們的愛撫觸摸隨時都有可能因為任何原因或是毫無來由地變成一個巴掌或是一拳,而顧客永遠都是對的。每張桌子都有人坐,貴婦們全都擠成一團,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她們絕對無法容忍這種狀況。這些就是傳說中來吃午餐的貴婦,雖然這裡似乎從來沒有人真的在吃午餐。想要維持纖細曼妙的身材,絕對不能餓了就吃。輕柔的音樂回蕩著,但是在如此喧鬧的環境里根本聽不出什麼旋律。
不久我就看到愛蓮娜·葛里芬,她坐在茶室正中央的桌子旁(當然啦),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地方。她身穿一襲優雅的翠綠禮服,上頭綴有許多完美無瑕的鑽石,脖子上綁了一條鑲有綠寶石的領巾。即使在這一群專業美女中,她依然給人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不只是衣著風格和優雅舉止的關係,所有女人都擁有這些,或是類似的東西。或許是因為愛蓮娜並不需要像其他貴婦付出那麼多精力去妝扮自己,她沒有必要。愛蓮娜·葛里芬是天生的貴婦;這一點讓那些必須努力扮演貴婦的貴婦備感威脅。她容貌美麗,舉止大方,神態高雅。在她們的社交圈裡,這是三個令人對她深惡痛絕的理由。但是她的桌子最大,而且坐滿了一群顯然需要耗費心思打扮才及愛蓮娜一半程度的女人。一群經常聚在一起閑聊八卦、互別苗頭的「朋友」。除了位於同一個社交圈外,生活中完全沒有任何交集的貴婦。她們之所以聚在一起,是因為人們認為她們應該聚在一起。
要跟隨時都有可能因為離婚或其他理由消失,永遠再也見不到面的人做朋友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當她們自你的社交圈消失時,你心裡唯一的感覺,就是慶幸自己沒有因為這個人而中箭落馬……
我認得幾個和愛蓮娜同桌的女人。潔絲貝兒·瑞克漢,大傑克·瑞克漢的老婆。潔絲貝兒是個身材頎長的金髮大胸脯美女,臉上流露出一絲孩童般的稚氣。夜城中所有與性愛相關的生意,不管大小,大傑克都參有一腳。傳說結婚前,潔絲貝兒是他手下最賺錢的搖錢樹,如今當然沒有人膽敢公然提起這段過去,如果他們還想保有膝蓋的話。潔絲貝兒坐在桌旁,有如一群大人間的小孩,一言不發地聽著其他人交談,隨時注意眾人的舉動,深怕錯過該笑的時機。
還有露西·路易斯,長相甜美,身材嬌小,散發異國風情,穿著一襲美麗的午夜深色晚禮服,完美搭配她烏黑的眼珠以及秀髮。她是上城塔菲·路易斯的妻子,這個綽號源自此人擁有大部分上城區的土地。這表示所有著名的俱樂部、酒吧以及餐廳都要看他的臉色才能生存。塔菲一次簽下的租約絕對不會超過十二個月,而且他從來沒有聽過租金控管這種東西。露西以她超強的八卦實力聞名,而且從來不在乎這些流言會傷害到什麼人,就算受傷的人就坐在她隔壁也無所謂。
莎莉·迪沃爾是馬堤·迪沃爾的老婆。馬堤人稱貪婪哥,不過沒有人敢當面這樣叫他。沒有人知道馬堤到底在做什麼生意,據說任何知道此事的人,都會立刻想要把自己弔死在最近的路燈上。莎莉身材肥大、打扮俗氣,說話的聲音很大,笑聲更大。當人們害怕的時候,講話就會大聲。莎莉是第四任迪沃爾太太,沒有人認為她撐得了多久。
這些就是跟愛蓮娜共進午餐的女人。老實說,我寧願在脖子上綁一頭死牛,跳進海里去跟鯊魚共游,也不要跟她們一起吃飯。
這些女人當然都不是孤身前來。她們的另一半絕對不會讓她們落單,這樣會出事的。他們必須防止她們遭遇任何危險,包括從事太多錯誤的娛樂。他們必須隨時隨地宣告老婆的所有權。所以所有貴婦的保鏢與伴護都坐在旁邊的一排桌子旁。他們不吃不喝,只是神色漠然地坐在位置上,等待著可以讓他們傷害他人的狀況發生。他們偶爾會彼此低聲交談,藉以打發時間。有趣的是,愛蓮娜似乎是帶著她最新一任男孩玩物一起來的,一個名叫拉蒙的美貌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