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情況是,我有一個可能失蹤又可能沒有失蹤的受害者,外加一個可能想要找到她又可能不希望找到她的家族。另外,還有一個實力強大的傢伙在封鎖我找東西的天賦。有些案子一看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我上了死亡男孩的未來之車,車子自動帶我離開山丘。在穩穩噹噹地駛過原始叢林的過程中,所有植物都乖乖縮迴路邊,一路上完全沒有任何東西或人物阻止我們離開,於是不久我們就駛出大鐵門,回到夜城的市區。
未來之車在永無止盡的車流之中橫衝直撞,我則坐在駕駛座上皺眉沉思,任由它帶我回歸夜城的黑暗之心。人生最早學會的通則之一,就是永遠不要扯入別人的家族紛爭。不管是站在誰那一邊都不可能會贏,因為家族紛爭向來跟理性與事實扯不上關係;家族紛爭只跟情緒以及家人彼此間的過去有關。誰在三十年前說過什麼話,誰在生日宴會裡吃了最大一塊蛋糕之類的陳年舊怨。人們真正在意的,總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沒有其他人記得的小事。
凝聚葛里芬家族向心力的是權力與地位,以及非常薄弱的家人情感。任何活得和他們一樣久的人都一定有不少積怨。我很同情葛里芬家的第三代梅莉莎以及保羅。就算沒有如此長壽的祖父母,要在這樣一個分崩離析的家庭中生存,依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想像一下這麼多代的代溝……葛里芬為什麼會如此執意地要親自撫養孫子跟孫女?他期待能把他們養育成什麼樣子?能跟他的兒女有何不同?梅莉莎符合他的期望了嗎?難道這就是他更改遺囑的原因?
我有她的照片,但這並不表示我了解她。
太多問題沒有解答。幸運的是,在需要答案的時候,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吧始終是不錯的開頭。在陌生人酒館中,幾乎可以找到所有事情的答案;只不過沒有人可以保證你會喜歡這些答案就是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繁忙的交通。路上擠滿了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高速車輛,而所有車輛都知道不要接近死亡男孩的未來之車。這輛車內建了非常強大的防禦系統,而且非常容易感到無聊。路上有著燃燒處女之血的計程車,以及以蒸餾出來的痛苦精華作為燃料的救護車。看起來像車其實不是車,而是永遠飢餓的東西,還有很久以前就已經不是人的機車騎士。裝載著難以想像的貨物開往極端恐怖的地點的卡車,以及毫不起眼的小廂型車,運送著某些理論上不會有人要,但大家卻搶破頭的貨物。夜城之中,一切照舊。
未來之車將我帶到大殯儀館,它的主人就在這裡等它。大殯儀館是夜城唯一官方授權的墳場,在這裡,入土為安並不只是隨口說說的辭彙,而是以法律強迫執行的行為。當大殯儀館把你埋入地底的時候,你就必須乖乖地待在地底。死亡男孩目前在那裡擔任警衛工作,一方面負責趕跑盜墓人跟死靈法師,另一方面負責不讓死者離開墳場(總是有人會計畫逃亡)。
多年前,死亡男孩死於夜城的一場搶案,後來為了幫自己報仇而回歸人世。他簽訂了一張合約,但是始終沒有透露和他簽約的對象是誰。無論如何,總之他在簽約之前應該詳細閱讀合約上的小字,因為如今他陷入一種無法死亡的處境。他繼續存在,以一種附身在自己屍體上的靈體的形式繼續存在。我們曾經合作過幾個案子。他的身體很適合用來躲子彈。我想我們算是朋友,但是這種關係很難界定,因為死者對情緒的認知和活人不同。
我將車子留在大殯儀館的停車場,然後步行離開。它有能力在死亡男孩值班結束前照顧自己,而我還有其他事要忙。我走在幽暗的霓虹街道上,路過幾間廉價酒吧和更危險的會員俱樂部。我響亮的名聲在前方為我開道,因此沒有人膽敢阻擋我的去路。由於莉莉絲大戰的關係,夜城至今仍有不少地方在進行重建。好人贏了,可惜只是險勝。至少如今大部分的屍體都已經清理完畢,雖然這個工作花了好幾個禮拜的時間。大殯儀館的焚化爐不眠不休地運作,許多餐廳也推出超級重口味的「超世紀謀殺案」 特餐。
街上似乎和往常一樣繁忙,擠滿了忙著尋找各自的天堂與地獄、各式各樣的知識、各式各樣的娛樂,以及只有在夜城最黑暗的角落裡才能找到滿足的人們。在這裡你可以找到任何東西,如果這些東西沒有先找到你的話。
付錢的人請自己小心……
我漫步前往自己最常去喝酒的地方——陌生人酒館——一個早就應該被心靈健康委員會查封的地方。這裡是真正狂野的人士前往把酒言歡,試圖遺忘無盡長夜中各式壓力的地方。這間酒館裡的時間永遠停留在凌晨三點,從來不曾見識過任何歡樂時光。我踏著嘈雜的步伐,走下金屬旋轉梯,來到這間無比沉淪的低級洞窟,朝位於酒館另一側的木製吧台前進。我微微吃驚地發現此刻的背景音樂是木匠兄妹黃金合輯中的一首組曲,足以令人眼睛脫窗的音樂。艾力克斯·墨萊西,酒館老闆,酒保,世界上最凄慘的男人,此刻一定又在鬧情緒了。
(上次來的時候,他放的是超凡樂團的《毆打我的婊子》,不過歌詞卻改成「吸吮我的膝蓋」,我沒多問。)
所有常見的稀奇古怪的傢伙都在場內的座位上享受悠閑,還有六名救世軍修女會的成員遊走其中,惡行惡狀地要求酒客捐款。當救世軍修女會出來募款時,如果不儘快捐出一大筆款項,你就會見識到經由她們特別祈福過的純銀指套的威力。救世軍修女會是手段強硬的基督教恐怖組織。解放所有人,讓上帝加以分類,為了捍衛原始基督教的教義,絕對不和任何人妥協。她們焚毀惡魔崇拜的教會,對政客施以驅魔儀式,還曾將一名街頭默劇演員頭下腳上地釘上十字架,然後一把火將之燒死。當時有很多旁觀者鼓掌叫好。修女會的成員身穿傳統修女服飾,腳著包覆鋼鐵鞋尖、專門用來踢人的靴子,並且在腰際公然掛了兩把威力超級強大的手槍。她們被所有天主教派公開指責,但是相傳這些教派三不五時還是會私下僱用救世軍修女會的人解決事情,當其他方法通通無效時。救世軍修女會有辦法完成任何任務,儘管有時候你必須在她們辦事時假裝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我們為了根除罪惡而犯罪,她們說道。
其中一名修女會的成員認出我來,立刻警告其他修女。她們聚集在一起,默默地看著我通過。我露出禮貌的微笑,其中一名修女當場在胸口畫下十字。另一名修女做出一個十分憤怒的手勢,然後所有的修女一起離開。或許是去為我的靈魂祈禱,也可能是去調查此刻是否有人在懸賞我的腦袋。
我終於來到吧台前,解開大衣鈕扣,滿懷感激地坐到最近的一張高腳椅上。我對艾力克斯·墨萊西點點頭,只見他已經端來我最常喝的飲料——一杯真正的可樂。他穿著一身黑色,包括臉上的太陽眼鏡以及用來掩飾禿頭的俗氣法式貝雷帽。他將我的飲料重重地放在一塊本地啤酒廠提供的杯墊上,杯墊上印有一段標語:修苟斯 的古法秘方。
「我真是開了眼界了,泰勒,你竟然能夠嚇跑救世軍修女會的人,我曾經看過她們把一個狼人剝皮吃掉。」
「這是一種天賦。」我若無其事地說。
我輕輕搖晃杯子,釋放出可樂的香氣,默默喝了幾口,然後神態輕鬆地環顧四周,看看附近有些什麼人,是否有可以利用的人。德古拉伯爵坐在吧台底端,形容猥瑣,身材高瘦,穿著一套髒兮兮的燕尾服,以及一襲破爛斗篷。他喝著他常喝的O型陰性血,和往常一樣自言自語地高談闊論著。來到夜城這麼多年後,他已經沒有任何口音,但還是為了維持形象而在說話時加入一點口音。
「最近我被那些可惡的經紀人給煩死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都沒有。每天都要上談話節目,要簽名,要推廣新書……幫新出道的歌德搖滾樂團拍宣傳照,為吸塵器新品背書……我已經淪為世人的笑柄!我曾經擁有自己的城堡,結果被共產黨接收了……我曾經擁有好幾個吸血鬼新娘,但是現在她們只有在遲付贍養費的時候才會和我聯絡。她們快要把我榨乾了!你知道上一次我的經紀人找了誰來幫我站台?特蘭西瓦尼亞科普西柯拉異性變裝歌舞團!二十二個假扮吸血鬼的傢伙隨著《月亮出來之後我就變得愚蠢無比》的音樂大跳踢踏舞!手邊沒有木樁的時候千萬不能看見這種畫面……我好想死呀!再死一次。我告訴你,有些夜晚你真不該離開自己的棺材。」
不遠處,半身癱在一間私人包廂外,刻意裝作沒有注意到老吸血鬼的傢伙,是「走起路來像怪物的東西」,一個五○年代時曾經主演過十幾部怪物電影的傢伙。可惜如今他只能在某些懷舊大會裡於自己的照片上簽名。上個禮拜有一群這種傢伙來此聚會,一起回憶全盛時期被他們摧毀的那些城市。如今如果不是為了懷舊,根本不會有人想起他們。
(大綠蜥蜴已經被懷舊巡迴簽名會除名,因為它拒絕在「傾倒放射性廢料」意外事件後穿著尿布出門。)
兩名摩拉克人將肚子頂在吧台上,神色不善地點了一種非常特別的開胃點心。艾力克斯大聲呼喚他的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