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有迷失的孩子

我向瑪莉雅·葛里芬解釋,用字小心,遣詞迂迴,讓她知道我之所以不能接受她的條件是因為我一次只能為一名客戶工作。接著她就開始丟東西。基本上,任何拿得到的東西她都丟。我認為離開的時候到了,於是東閃西躲迅速退到門邊。我必須反手到身後摸索門柄,因為我不敢將視線自飛在半空中越來越沉重的物品上移開。最後我終於打開房門,完全不顧形象,連滾帶爬地逃出門外。我重重關上房門,阻隔了門內各式各樣的飛鏢物品,然後優雅地朝向等在一旁的霍伯斯點頭。(成功的私家偵探的第一守則——在壓力之下保持優雅)我們兩人站在原地,聽著重物擊打在門後的聲響,接著我認為該是前往其他地方的時候了。

「我需要與葛里芬的兒女談談。」我和霍伯斯邊走邊說。「威廉和愛蓮娜。她們還在這裡嗎?」

「是的,先生。葛里芬明白表示他們及他們的配偶必須留在這裡,方便你找他們談話。我已經請他們在圖書室等候,相信你應該可以接受這樣的安排。」

「我一直都希望能在圖書室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我煞有其事地說。「真希望我有攜帶我的煙斗跟耍寶帽。」

「這邊請,先生。」

於是我們回到電梯,然後又穿越更多走廊和通道,朝圖書室前進。這時我已經走昏頭了,就算有人拿槍指著我的腦袋,我也沒辦法找到離開的路。我強烈地考慮沿路留下一道麵包屑,或是一條非常長的毛線,或是在光滑的牆板上刻下指示方向的箭頭;但是這樣太沒教養了,而我非常討厭在查案過程中做出沒有教養的舉動。於是我和霍伯斯並肩行走,讚歎地欣賞兩旁的藝術品,暗自祈禱他不要突然問我那幅畫是什麼人的作品。除了幾個身穿制服、低頭路過的僕役外,我還是沒有看見任何人。走廊已經安靜到連老鼠放屁都聽得見。

「葛里芬殿堂究竟有多大?」我邊走邊問。

「要有多大,就有多大,先生。一名偉人需要一間豪宅,這樣才符合他的身份。」

「葛里芬家族搬過來之前,這裡是誰住的?」

「我相信是葛里芬本人在幾個世紀前親手設計這棟宅邸的。我想他是希望藉此宣告自己的地位……」

我們終於抵達圖書室。霍伯斯打開大門,引領我進入其中。我用力關上大門,故意將霍伯斯留在門外。圖書室內空間寬廣,風格傳統,但給人一種太過刻意的感覺。四面牆壁上除了書櫃之外空無一物,書柜上放滿沉重的書籍,每一本看起來都不像最近才出版的。厚厚的地毯上擺放著幾張舒適的座椅,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有幾盞閱讀燈。這裡一定是葛里芬的房間;他來自一個只要是號人物就必須享受閱讀的年代。書柜上有不少書籍年代久遠,看起來就是非常稀有昂貴的樣子。葛里芬收藏了過去幾個世紀所有值得收藏的書籍,從《古騰堡聖經》 到完整版的《死者之書》 ,應有盡有。後者當然是最初的阿拉伯語版本,書角必定充滿摺痕,書頁邊緣滿是塗鴉,重要的內容都有畫線。

威廉和愛蓮娜·葛里芬正等著我。兩人全身僵硬地並肩而立,站在同一陣線面對共同的敵人。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把時間花在圖書室里的人。他們的配偶也一起站在遠方的角落,滿面嚴肅地關注著當前的狀況。我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們四人。只要讓他們等得越久,越有可能會有人為了打破沉默而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威廉·葛里芬身材高大,體型壯碩,一看就知道常健身。他身穿白上衣、牛仔褲,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皮夾克,所有衣物看起來都乾淨無瑕,或許是因為只要衣服一弄髒,他就會立刻丟掉,馬上換一套新的來穿。他金髮平頭,擁有一雙冷酷的藍眼睛,遺傳了父親的高鼻子,以及母親的翹嘴唇。他儘力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試圖符合葛里芬家族的身份,但是他的臉色始終陰沉,似乎隨時都在生氣。畢竟,他舒適的生活在一夕之間全然變調,首先是發現了新遺囑的內容,接著他的女兒又無故失蹤。擁有他這種身份的人最痛恨意料之外的事情了,他們的財富與權力應該能夠避免這類事情發生才對。

從各方面看來,愛蓮娜都比威廉堅強,儘管她身上的服飾就連瑪丹娜也會拒穿。她看起來就像妓女,偏偏又比妓女還要俗氣。她留著一頭長長的金髮,燙成很不自然的大波浪,利用濃妝艷抹來掩飾平凡的長相。她大剌剌地瞪視著我,流露出煩躁又憤怒的神情,一根又一根地不停抽著煙。她將煙頭彈在長桌桌面上,又將煙屁股丟在價值不斐的波斯地毯上踩熄。我敢打賭她在父親面前一定不敢這麼做。

站在另一側角落,同一個房間中最遠那一點上的是威廉的妻子,葛洛莉雅,前超級名模,身材頎長,皮膚黑到發亮。她以深邃的目光仔細打量我,光禿禿的頭顱下沒有任何錶情。她身穿一件白色的緞面禮服,與她有如黑夜一般的深色肌膚形成對比。她具有專業名模特有的饑渴神情,似乎依然能夠從容不迫地走在任何伸展台上。雖然她就站在愛蓮娜的丈夫——馬賽爾——身邊,但是她的肢體語言明白表達出她之所以會站在那裡,完全是因為有人命令她站在那裡。她從頭到尾正眼都沒有瞧他一眼。

馬賽爾身穿一套上好西裝,但是從西裝掛在他身上的樣子來看,他顯然比較習慣休閑一點的打扮。馬賽爾是個非常隨便的人,思想隨便,言談隨便,行為也很隨便。從他站立的姿勢、表情,以及在什麼事也不做的時候依然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就看得出來。他給人一種自己是逼不得已才會出現於此、完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做他之前正在做的事的感覺。而且他一點也不在乎別人看不看得出來。我不認為他曾正眼瞧過我一眼。他外型堪稱帥氣,不過是種軟腳蝦的帥氣。就像葛洛莉雅一樣,他遵照指示,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

我的目光自威廉臉上飄到愛蓮娜臉上,然後又飄了回來,緩緩在我們之間累積緊張的氣氛。我並不趕時間。

我聽說過葛里芬家族第二代以及關於他們的婚姻。夜城裡的人全都聽過。八卦雜誌隨時都在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我偶爾會閱讀這類八卦雜誌,在進行監視行動時用來打發時間,因為這類雜誌不會佔據我的注意力,而且有必要的時候還可以躲在它們後面。這表示我知道很多絕對不會對我感興趣的人物的私事。比如說,我知道葛洛莉雅是威廉的第七任妻子,而馬賽爾是愛蓮娜的第四任丈夫。我還知道所有葛里芬家族的配偶也都擁有永生,不過前提是他們必須維持婚姻關係。

說句公道話,葛洛莉雅和馬賽爾比大部分的配偶都撐得久一點。

「我認得你,」威廉終於開口,盡量維持一種強硬的語氣,但是聽起來實在不怎麼強硬。(不過,對他平常面對的人物來說,這或許已經夠強硬了)「約翰·泰勒,夜城的首席私家偵探……一個可惡的偷窺狂,四處尋找其他人生活中的垃圾。你是狗仔隊,唯恐天下不亂。什麼都不要告訴他,愛蓮娜。」

「我本來就不打算告訴他任何事,你這個白痴。」愛蓮娜瞪了她哥一眼,當場讓威廉閉上嘴巴,接著她將所有冷酷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儘力不在她的目光之下示弱。「這裡不歡迎你,約翰·泰勒。我們跟你無話可談。」

「令尊並不如此認為。」我冷冷說道。「事實上,他付了我一大筆錢要我來此,並且授權給我詢問你們任何問題。不管他想要什麼,總是能得到。我沒說錯吧?」

他們同時以輕蔑的眼神凝視著我。看來我得花費一番工夫才能從這兩個人口中得到我要的答案。

「你們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這裡?」我問,談話總得有個開頭。「我是說,為什麼回到葛里芬殿堂住,而不待在夜城裡的住所?這……並不尋常,不是嗎?」

他們繼續保持沉默。我沉重地嘆了口氣。「難道要我叫霍伯斯去請令尊過來打你們的屁股嗎?」

「我們是為了新遺囑而來。」愛蓮娜說。她本來只打算說到此,卻沒有辦法不繼續說下去,因為她有滿腔苦水要吐,而面前又有一個現成的聽眾。「我不敢相信他居然打算取消我們的繼承資格,在我們共同經歷過這麼多風雨之後。他沒有權力這麼做!更沒有權力把所有財產交給那個假道學的小母牛,梅莉莎!她之所以失蹤,完全是因為她知道如果被我抓到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她一直都在蠱惑爸爸,讓他討厭我們。」

威廉大哼一聲。「在這種時候更改遺囑?老頭子終於開始神智不清了。」

「如果事情有那麼簡單就好了。」愛蓮娜說著,一口抽掉半根煙。「不,他一定另有所圖。他總是另有所圖。」

「梅莉莎的心智狀況如何?在她……失蹤之前?」我問。「她對新遺囑有什麼看法?」

「天知道。」威廉簡短答道。「她不和我交談,也不跟葛洛莉雅交談,總是把自己關在房裡,死也不肯出來。就跟保羅一樣。」

「不要扯到我的保羅!」愛蓮娜立刻說道。「他一點問題也沒有。他只是……多愁善感而已。」

「是呀!」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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