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穿梭時空跟之前那種不斷下墜的情況不同,比較像是被投石器給投入空中的感覺。我們看見銀河爆炸,目睹星體誕生,穿越一道火花四濺的彩虹,耳聞四面八方的異世界怪物以比世界還要古老的語言高喊著「讓我們進去!讓我們進去!」。
最後,蘇西·休特跟我終於度過了時間洪流,有如子彈擊中目標一般地沖入現實之中。我們像新生嬰兒一樣大口喘氣,迅速轉動眼珠觀察四周。如今我們隱身在一片巨大森林的邊緣,林外是片一望無際的空地。天上的星星排列出正常世界的星象,月亮也是普通大小。不管我們身處何時何地,總之是夜城開創之前的年代。
然而我們面對的空地實在過於遼闊空洞,一路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看來絕非自然界所應有的景象。空地邊緣平整,斧鑿痕迹明顯,位於邊線上的樹榦甚至被硬生生地切成兩半,光滑的樹身上流出有如血液的清澈樹汁。空地里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泥土,完全沒有任何人工建築或是野生植物,加上空氣里殘留的魔法光芒,在顯示出強大力量作用過後的跡象,絕非自然生成的景觀。有人在不久前毀滅了一整片森林,而我們都很清楚是誰幹的。
周遭與身後的森林原始而又陰暗,有如一道縱橫交織的巨大天網,好似自然形成的黑夜禮拜堂。空氣嚴寒,凝止沉重,充滿了緩慢成長的生命氣息。我幾乎可以感受到這片如夢似幻的森林裡所散發出來的綠色能量。它們存在於此已經千萬年之久,至今還沒與人類文明以及伐木工具有絲毫接觸。這裡是古老的大地,遠古的不列顛,孕育出後世無數生命的黑暗子宮。
突然之間,我眼前又出現被赫恩跟原野法庭追趕的景象。在這段充滿痛苦與恐懼的回憶衝擊之下,我完全站不穩腳步,若不是伸手扶住身旁的樹榦,早就已經摔倒在地。我全身開始顫抖,心臟急速跳動。赫恩和原野法庭讓我嘗到有生以來最嚴重的挫敗,使我見識到這一輩子最深沉的恐懼。雖然最後我還是贏了,但是他已在我心裡留下不可抹滅的傷痕,或許永遠都不會消失。
我深吸幾口氣,調順呼吸的節奏,拒絕敗在殘酷的記憶之下。我賴以生存的最大武器之一就是永不服輸的堅強意志,拒絕向任何人低頭,甚至不肯與自己妥協。我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流下痛楚的汗水,蘇西走到我的身邊,伸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此舉將我腦中所有的痛楚通通逐出,因為我沒想到她竟然能夠如此輕易地碰觸我的身體。我緩緩轉頭與她目光相對,深怕隨便一個過大的動作就會將她嚇跑。儘管她的神情還是和往常一樣冷靜自製,但是我們都知道她必須耗費多少努力才能做出如此簡單的動作。見我已經恢複正常,她微微一笑,放開我的肩膀,轉過頭去看向空地。情感的流露稍縱即逝,但是這小小的一步卻跨出了改變生命的一項奇蹟。
「這一次我們又前進了多久?」蘇西以往常一般冷靜的聲音問道。「這裡是什麼年代?」
「不知道。」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臉上。「但是感覺並不像是只有區區幾百年而已。如果要猜的話,我會說我們又旅行了數千……數千年之久。我認為我們來到了世界上還沒有任何城市、任何鄉鎮、甚至任何聚落的年代……」
蘇西皺眉道:「鐵器時代?」
「比那還要古老。我想我們來到一個人類還沒出現的年代。聽……」
我們向彼此靠近,專心聆聽四周的聲響。巨大的森林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生命之音,鳥語、獸鳴,以及其它不知名的生命,通通都在黑夜之中發出野性的吶喊。來自狩獵者與獵物,來自天空與地面,伴隨著衝撞樹榦與壓斷枝葉的聲響,百鳥齊唱,萬獸共鳴。我們緩緩地轉過身去觀察森林之中,很快就發現黑暗裡許多生命蠢蠢欲動,各自隱身在一段安全的距離之外觀察我們。蘇西自皮衣內袋取出一顆照明彈,點燃後丟到前方的陰影之中。突如其來的紅色火焰為深沉的黑暗帶來耀眼的光芒,周遭也立刻傳來無數生命向後退開的聲音。然而此時四周又傳來一陣不一樣的聲響,出現一股全新的騷動。蘇西自身後的槍套中拔出槍。
照明彈的光芒逐漸衰退,不過我還是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見了具有奇特外型的強大實體,在巨木的空隙之間詭異飄移。我看不清楚他們的外形,卻可以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他們的壓力。他們的肉體十分巨大、十分畸形,幾乎是抽象畫家筆下的產物,但是我依然可以肯定他們比我更屬於這個年代。他們是自然界力量的實體化身,生長在遠古年代的遠古存在,剛從虛無飄渺的力量之中凝聚成型不久,乃是生命原始初開的最初形態。
「這些是什麼怪物?」蘇西輕聲問道。「若有似無,形體不定,彷彿才剛誕生……真正的生命是不可能擁有這種外形的。我覺得他們好像還沒有決定自己要以何種型態現世一樣。」
「或許他們真的還沒決定。」我以同樣的音量說話,因為我真的一點都不想引來這種原始不定的生命注意。「這些是世間最初的幻想與夢魘,才剛得到實際形體。我猜,隨著時間的過去……他們終究會演化為精靈、哥布爾以及其它屬於原野的神話生物;其中有些還會成為類似赫恩的神祇。這一切改變都會隨著人類的興起而開啟。我想,或許這些生命需要人類的信仰以及想像力才能取得最終的外形與力量。人類的恐懼與需求將會界定神靈的本質,一旦定型之後,他們就會忘記自己曾經身為這種型態。他們會開始狩獵人類、統治人類、接受人類的膜拜、摧毀人類的生命……」
「好了,你越說越詭異了。」蘇西道。
照明彈燃燒殆盡,森林又再度回到之前的深沉黑暗之中。抽象的力量在我眼中消失,甚至從我的感覺之中隱去。我拉長了耳朵,但是卻只聽得到普通的鳥語獸鳴。我頗不情願地轉回身去,再度面對那片廣大的空地。蘇西也跟我一起轉了過來,只是依然將槍握在手中。月光將空地照耀得有如白晝,然而不管這片空地看來多麼寧靜空虛,四周就是洋溢著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彷彿一場精採的表演即將拉開序幕。
「這是莉莉絲的傑作。」我說。「而且看起來還是在我們到達前不久乾的。這裡就是創造夜城的預定地,我敢說附近一定有一條河流,千百年後將會被人類命名為泰晤士河。人類將會來到此地,建立起一座名叫倫敦的城市……我很好奇在人類進駐並將夜城依照自己的文化改建之前,莉莉絲所創造的原始夜城究竟是什麼樣子?」
「為了將這片森林夷為平地,莉莉絲殘殺了多少生命?」蘇西突然說道。「為了迎合她的需求,有多少動物慘遭屠殺,多少樹木化為烏有?我在乎的事情不多,而她在乎的東西顯然更少。」
「沒錯。」我說。「聽起來的確很像親愛的媽咪。她向來就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從不在乎過程中會傷害到什麼人。」
「為什麼她沒有立刻就開始創造夜城?」蘇西提出心中的疑惑。「為什麼弄出一塊平地之後就暫時停手了?她在等待什麼嗎?」
我思索著這個問題。「或許……她是在等待觀眾?」
蘇西立刻對我看來。「等我們嗎?」
「真是這樣的話就太可怕了……不,她不可能知道我們要來的。」
蘇西聳肩:「她是你母親,是莉莉絲。天知道她知道什麼,又是如何得知?」她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皺起眉頭道:「我們是靠著荊棘大君的力量才能到達此地,如果有機會存活下來的話,我們要如何回去我們自己的年代?」
「好問題。」我說。「真希望我能夠回答。先看看我們能不能活下來,到時候再去擔心那種事情吧。現在要擔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接著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於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道:「蘇西……我想我們需要談談關於我們的事。」
她直視我的目光,問道:「有需要嗎?」
「沒錯。我們很可能沒辦法在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之中存活。我一直都有這樣的預感,所以從一開始就不希望你跟來。但是,現在既然已經站在這裡,而且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出現了變化,所以我想如果有什麼話要說,重要的話,現在就是該說出口的時候了。因為將來未必還有機會。」
「我們是朋友。」蘇西冷冷地說。「這還不夠嗎?」
「我不知道。」我道。「你認為足夠嗎?」
「你比任何人都還要……接近我的內心。」蘇西緩緩地道。「我一直不認為自己會讓任何人接近到這個地步;不認為我會想要任何人如此靠近。你……對我很重要,約翰。但是,我還是沒辦法……跟你在一起,沒辦法跟你做愛。有些疤痕傷得太深,永遠沒有機會癒合。」
「我並不是要講這個。」我溫柔地道。「你我之間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我們能夠一起走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奇蹟了,真的。」
她側著滿是疤痕的臉蛋,僅存的藍色眼眸以及無法上揚的堅定嘴角,默默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我想她應該沒發現自己正將槍抱在胸前,有如擁抱孩子或是愛人。當她終於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