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西·休特和我抵達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館時,我們發現自己身上穿的竟是對方的衣服。不管這是出於火大的海神最後的報復,還是說他真的就是那麼笨,總之我跟蘇西一到那裡就被意料之外的情況弄得手忙腳亂。
不管身處哪個年代,在最古老的酒館之中亂了手腳終究都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一名身穿熊皮的巨大身影一看到蘇西立刻就滿臉猙獰地撲了上去,蘇西二話不說對準對方睾丸就是一腳,力道之猛就連坐在十尺之外的酒客都忍不住發出同情的叫聲。我順勢往對方後頸補上一拳,表明自己不滿的立場。十幾個熊皮男的朋友同時站起身來,手裡抄出各式各樣的武器,嘴中喊出極具威脅性的言語。我從背上的槍套中拔出蘇西的霰彈槍丟到她手上,附近的石牆上馬上就多了一灘血跡以及腦漿。此槍一開,再也沒有人敢來招惹我們了。
我和蘇西當眾脫衣,換穿回自己的服裝,而酒館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裝作沒看到。我可不要穿著蘇西的胸罩跟皮褲闖蕩夜城;從蘇西脫衣的速度看來,她的想法大概跟我也差不到哪裡去。我們從對方手上接過自己的衣物,以最快的速度穿好,然後花了點時間檢查所有的東西是否都在該在的地方。要是有問題的話,我們還得大老遠地跑回倫狄尼姆俱樂部去以暴力的手段表達我們的不滿,而我們並不想這樣搞。幸虧不但所有該在的東西部在,而且他們還真的把我們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連一點血跡都沒有留下。我的白色外套打從買來之後似乎就從來沒有這麼白過了;他們甚至連蘇西皮衣上的金屬裝飾跟彈帶上的每顆子彈都擦得閃閃發亮。在重新建立自尊之後,我們看了看酒館內部的景象,然後大搖大擺地穿越許多桌椅,來到酒館後方的木製吧台前。
這地方簡直是個垃圾堆,不但又擠又臟,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難聞的臭氣。整間酒館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通風口,油膩膩的煙灰飄在空中,感覺就是會飛的嘔吐物一樣。架子上的火把和牆上的油燈並沒有為陰暗的酒館帶來多少光線。地板整個黏黏的,我完全不想知道是什麼東西會黏成這個樣子。整家酒館看不到一隻老鼠,不過多半是因為老鼠都被酒客們抓去下酒了的關係。酒客大部分都是人類,這倒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年代裡看到這麼多人類聚集在一起。他們衣衫破爛、骯髒不堪,似乎都是流氓跟雜碎之流,絕大多數都穿著看起來像是才剛從動物身上剝下來的毛皮。所有人都有佩帶武器,並且全都一副隨時準備把武器拔出來使用的樣子。
酒館裡人聲鼎沸,到處都是難聽的咒罵聲,起碼有五、六場架正在開打。一個全身塗滿靛青染料的人用一根骨針、一碗靛青,以及一把小鐵槌在一名野蠻人身上紋上德魯伊符文圖樣。那個野蠻人痛得大叫,而他的同伴則在一旁放聲嘲笑。六名長相恐怖的妓女正在搜刮兩個醉漢的財物,其中一名妓女在我們路過的時候對我眨了眨眼,我必須竭力剋制才能絲毫不露恐懼之色。旁邊有一群全身是毛的狼人,另外一桌坐了一隻吸血鬼,再過去還有一群除非能提供詳細的族譜以及驗血證明,不然沒有人會承認他們是人的原始人。
「你帶我來到最棒的約會場所了,泰勒。」蘇西道。「希望我的打扮還算得體。」
「我想這間酒館還沒機會建立起它的名聲。」我說。
「它根本沒有向下沉淪的空間了。我有一股想要把這裡的酒客屠殺殆盡的衝動,少了他們世界會更美好。」
「你隨時都有這種衝動,蘇西。」
「那倒是真的。」
坐在吧台上的人一看我們走來,立刻讓出了好幾個位置。在這種低級酒館裡面,這可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我在吧台上用力一拍,試圖引起酒保的注意力,不過卻讓一隻迅速掠過的黑色小東西嚇了一大跳。旁邊的酒客一把抓起那隻黑黑小小的東西,大嘴一張就把它給吃了。
吧台後方站了一男一女,男的身穿一件臟到已經無法分辨顏色的上衣,身高大約五尺八寸,以這個年代的標準來看算是十分高大。他的臉色蒼白,頭髮雜亂,鬍鬚濃密,雙眼陰沉,鼻頭尖銳,鼻孔巨大,嘴巴綳得好像大家都欠他錢一樣。旁邊的女人身高不到五尺,但是那惡毒的目光讓見到她的人都不敢小覷。她用一層厚厚的黏土將自己的頭髮雕塑出兩根尖角,臉上的神情比狗屁股還臭,加上一身骯髒的衣物,成功地隱藏起所有屬於女性的魅力。這兩個人的工作就是站在吧台後方倒酒,把杯子推給客人、收錢,然後大聲拒絕找回任何零錢。他們三不五時就會抄起藏在吧台底下的大木棒擊打客人,不過並非每一次都可以看出打人的理由為何,然而身處這種地方,我毫不懷疑所有被打的人都是罪有應得。這對男女一直刻意忽略我的叫喚,直到蘇西對著他們身後的酒櫃開了一槍,才終於將眼光移到我們身上。附近的灑客抓起酒杯往旁邊就走,有些甚至想起天色已晚,立刻動身回家。那對男女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我們面前,男的嘴角比之前更臭,女的眼神則更加惡毒。
「我想是不可能跟你們收取打爛酒櫃的費用了?」男的道。
「不必妄想。」我愉快地道。
他隨口哼了一聲,似乎壓根就沒期待過其它答案。「我是馬賽勒斯。這位是我太大,莉維雅。我們是為了贖罪而在這裡看店的。你們是什麼人,來這裡想幹什麼?」
「我叫約翰·泰勒,這位是蘇西·休特……」
「喔,有聽說過。」莉維雅突然說道。「專找麻煩的外來者,毫無規矩的野蠻人。」她說著大聲哼了一聲,語氣跟她丈夫一模一樣。「不幸的是,聽說兩位具有強大的力量,非常不好惹,所以我們最好對你們客氣點。看吧,我有對你笑唷。這可是我客氣的笑容呢。」
她的笑容看起來像是困在陷阱里的老鼠。我轉頭看向馬賽勒斯,發現他的笑容也好不到哪裡去——我想他多半是自從娶了莉維雅之後就很少笑過了吧。
「你們應該感到榮幸。」他陰森森地說道。「你要知道,平常人還沒資格見識她的笑容呢。」
「我說話的時候給我閉嘴,馬賽勒斯。」
「是,親愛的。」
「我猜你們大概想要免費來一杯吧?」莉維雅的語氣有如指責對屍體不敬的人一樣。「馬賽勒斯,來兩杯好東西。」
「是,親愛的。」
他取出兩支看起來像是心情欠佳的醉漢所打造的白蠟杯,小心翼翼地在裡面倒了一些紅酒。蘇西和我各自喝了一口,然後立刻露出噁心至極的表情,將杯子拿到離嘴巴很遠的距離之外。我可以肯定自己曾經喝過比這更難喝的紅酒,只是擠破腦袋也想不起來是在哪喝的。這杯酒令人聯想到摻了尿的醋,不過就算真是摻尿的醋應該也比這杯酒好喝。
「這是所謂的『好東西』?」蘇西問。
「當然,」莉維雅道。「我們自己都是喝這種的。」
這倒解釋了不少事情。我心想,不過沒有說出口來。「你們是這裡的老闆?」我問。
「算是。」馬賽勒斯道。「這裡屬於一名老巫婆所有,不過都是我們在看店。我們是被法律及魔法羈絆在此的奴隸。雖然工作認真,不過只要有機會我們立刻就會逃離此地,讓所有得罪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
「還要讓所有其它人都嘗嘗我們所受的痛苦。」莉維雅道。
「沒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
「你知道,我們並非生來就是奴隸。」莉維雅用一種排練許久的悲傷語氣說道。「喔,不!告訴你們,我們曾經也是受人景仰的羅馬公民,絕對不會跟這種地方扯上任何關係……只可惜這傢伙生意做垮了……」
她滿臉怨毒地瞪向自己丈夫。男人在她的目光之下慚愧地完全抬不起頭來。「其實只是短期的周轉不靈,」他哀傷地道。「不過是小小的資金問題罷了。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可以圓滿解決的……」
「但是你就是沒有解決。」莉維雅冷冷地說。「於是我們的債主找上門來,不但接收我們的生意,還把我們賣身為奴。」她越說越是悲哀,聲音忍不住哽咽了起來。「當時真是丟臉丟到家了。我們的朋友跟鄰居都在場,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被拍賣。他們都到我們家吃過飯、受過我們的恩惠,如今不肯幫忙也就算了,居然還在一旁冷嘲熱諷,有些甚至還出價競標!」
「我們還能在一起已經很幸運了,親愛的。」馬賽勒斯道。「至少我們還是夫妻,沒有被他們活生生地拆散呀。」
「沒錯。」莉維雅道。「這點的確很幸運。我們從來不曾分開過,永遠也不會分開。」
「永遠也不會。」馬賽勒斯說。他們牽起了彼此的雙手,雖然臉上的神情依然陰沉,但還是可以看出一種誓死也不願分離的情誼。如果眼前真情流露的不是這兩個傢伙的話,看起來其實還滿感人的。
「總之,」馬賽勒斯道。「由於我們早年有過經營酒館的經驗,所以這個鬼地方的老闆就把我們買下來顧店。當時對方是請人代標的,所以我們也都沒有見過老闆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