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法隆酒館位於一個即使以這個年代的眼光來看還是非常骯髒俗氣的地段。
照明黯淡,環境髒亂,路上的行人個個乾淨不到哪裡去。地上七橫八豎地躺了許多人,有的是屍體,有的是醉漢,還有一些遭到惡魔附身。人們在街角打架鬧事,情侶當街公然性交。第六世紀的人對於本身的原罪極度缺乏自我意識。我看到一名牧師一邊大聲評擊著諾斯替教徒的異端邪說,一邊享受著胯下妓女提供的口交服務。一路上沒有人敢來打擾我們,看來我們之前的暴力行動已經在大街小巷中流傳開了。不管身處哪一個世紀,八卦跟壞消息始終都是夜城中傳播速度最快的東西。
我還是無法習慣不小心踩到痲瘋病人身上的感覺,雖然被踩的人顯然都不介意。
亞法隆酒館乃是一座佔地廣大的塔式建築,外觀完全由污穢的白骨打造,藉由看不見但是感覺得到的力場支撐,光是看上一眼就讓我打從心裡毛了起來。我在不久前曾經見過這棟建築,因為梅林透過陌生人酒館的實體短暫地呈現它過去的風貌。在那之後,一切就開始失控,弄到最後連未來的蘇西都跑出來要殺我。一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朝蘇西看去,而她剛好也在看我。
「怎麼了,約翰?」她輕聲問道。「從我們碰面開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很奇怪。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總是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在臉上強擠出一個笑容。「不過沒有什麼需要你去擔心的。」
我們往白骨塔的底部走去。這座建築有如某位古老神祇的墳墓一般聳立在夜色中,散發出陣陣極為不祥的氣息。迎向此塔的感覺就像走入一座尚未掩土的墳墓一樣。塔的入口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大洞,但是大洞之後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沒有傳出。要是平常的話我一定會非常擔心,不過此刻我滿腦子想到的只有蘇西。她知道我對她有所隱瞞,但是我又怎麼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呢?就算說了又有什麼好處?我覺得光是談起這件事、接受這個事實,似乎就會讓那個恐怖的未來變得更加真實、更為可信。我將心中的罪惡感拋到一邊,邁開大步踏入黑暗的入口。蘇西和湯米隨後跟進。
黑暗很快就被溫暖的光線所取代,我們面前登時出現了一個空間寬廣,烏煙瘴氣的大酒館。酒館內部的空間跟我們那個年代差不多大小,內部沒有任何窗戶,油燈與火把散發出陣陣濃煙,為酒館內部帶來十分悶熱的感覺,不過整體氣氛還不算太差。一進門,我們立刻了解酒館外部的白骨造型只是幻象法術,用來嚇跑不受歡迎的酒客。我不疾不徐地在許多長木桌之間穿梭,沒有任何酒客抬起頭來看我一眼。就跟我那個年代一樣,這間酒館不是什麼供人社交的場所。
某個角落裡有許多樂器正在自行演奏簡單的曲調,為酒館內提供了曲風愉快的背景音樂。
這裡的酒客來自天南地北,男男女女各自穿著代表各種文化背景的服裝。如果是在其它地方,他們早就為了宗教、習俗或是單純看對方不順眼而拼得你死我活。但是在亞法隆酒館,沒有人會為了這種事情開打,因為人類必須團結起來面對更詭異的威脅。
一張桌子旁坐了三名身穿繡花莎麗服 的女巫,正自得其樂地施展法術軀使她們的法杖直立在桌上瘋狂跳舞。兩名長相極端醜陋的哥布爾腳夫手持小刀大打出手,圍觀的酒客一面叫好一面下注賭輸贏。兩名異教徒祭司為了爭論聖靈的本質而在桌上互較腕力,一邊使盡吃奶的力氣,一邊還往對方的臉吐口水。兩隻鬼魂在酒館中央跳著傷心而又優雅的舞步,那飄渺的身影隨著舞蹈的動作渙散,不過沒過多久又會再度重新凝聚起來。
在遠方的角落裡坐著一名同時背靠兩面牆壁的孤獨身影,乃是遠近馳名的強大巫師,梅林·撒旦斯邦。他是縱貫古今法力第一的強者,生來註定就是毀滅基督教的王,不過卻始終不願接受這項榮耀。沒有人能夠忽略他的存在,即使他像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瞪視著自己的酒杯,整間酒館裡的人依然可以感受到他強大的氣勢。有他在旁邊的感覺,就像是站在屋裡觀看窗外的車禍現場,或是眼睜睜地看著某人上吊自殺一樣的難受。
他看起來和我印象中的梅林不太一樣。我所認識的梅林是一具死去已久的屍體,胸口有一個恐怖的大洞,代表力量泉源的心臟卻已不在洞里。他被埋葬在陌生人酒館的地窖之中長達數世紀,不過三不五時就會附身在他後代艾力克斯·墨萊西的身上,現身於物質界之中。
但眼前的這個梅林目光灼灼、氣勢恢弘,看起來簡直可怕到了極點。他肩膀厚實,身長六尺,在這個人們身材還很短小的年代裡算是十分高大,全身罩著一襲深紅色的長袍,領子的邊緣還滾著金邊。他有著一頭亮紅色的長髮,臉上鬍鬚十分濃密,到處沾染著污穢的泥塊,那張大臉丑到極點,兩道火焰在眼眶中燃燒,綻放出深紅色的詭異光芒,傳說他的雙眼遺傳自其父親……他的臉部及雙手的皮膚上大部分都紋滿了深藍色的德魯伊符文刺青,手指上尖銳的指甲看起來跟野獸的利爪沒什麼差別。面對眼前這個生氣勃勃的壯碩男子,我終於了解自己所認識的梅林跟他的真身比起來,不過是一個淡薄的影子罷了。
我本來打算直接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紹一番,然後請求他幫忙。不過在見識過他本人所散發的氣勢之後,我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這麼幹了。我甚至想要在他注意到我之前趕快離開這裡,或者至少先躲到一張桌子底下,等到完全恢複自信之後再爬出來。
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太恐怖了。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立刻就會知道對方隨口念誦一個單字便能將你的靈魂摧殘到灰飛煙滅的地步。我很快地瞥了蘇西跟湯米一眼,在他們眼神中發現和我一樣的遲疑神色。眼看他們如此猶豫,我突然又找回了一點骨氣。不管面對的是神,是巫師,還是什麼來自異世界的怪物,只要你透露出任何害怕的徵兆,立刻就會失去所有的談判籌碼;唯一的辦法只有儘快找出對方的弱點才行……
「我們請他喝一杯吧。」我說。
「請他喝一杯總是沒有壞處的。」蘇西道。
「我們請他喝很多杯好了。」湯米說。「我想我也可以強迫自己喝個幾杯。」
我們走到酒館另一側的吧台前面。這座吧台跟我們那個年代的吧台顯然是同一座,不過吧台後方酒櫃里擺設的酒類選擇似乎就少多了。吧台上最接近吧台點心的東西乃是烤老鼠串,而且即使它們身上已經塗滿了熱騰騰的起司,其中有幾隻串上的老鼠依然在抽動。在吧台後方服務的是一名身穿羅馬年代服飾,外表如夢似幻的甜美少女。她有著一頭烏黑的長髮、超大的雙眼,以及迷人的微笑。
「你們身上加持的可是效力強大的頂級幻術呀。」她愉快地說道。「任何人都有可能被你們的外表迷惑,但是對於曾經擁有永生的我而言,這種幻術也不算什麼。我想你們應該不是本地人吧,對不對,親愛的?」
「不是。」我說。「我們是來自未來的時空旅人。」
「哇!」女侍道。「真是刺激。未來長什麼樣子?」
「很吵。」我說。「生活步調比這裡快多了。不過基本上來講,差別也不是很大。」
「那聽起來不錯呀。」女侍說。「何不點幾杯酒來喝呢?別擔心你們的偽裝,我能夠看穿那種幻術是因為我多少也算是個神的關係。我叫希碧,曾經是古羅馬諸神的侍酒神。當羅馬諸神的信仰隨著帝國衰敗而一同隕落之後,諸神就決定搬到別的地方去重起爐灶,不過那些不知感恩的傢伙居然沒有邀請我同行。我認為自己還年輕,還不到該退休的時候,於是頂下了這間酒館,為所有來此的客人散播歡樂。來吧,親愛的,點一些好酒吧。好酒對靈魂有益。相信我,這類的事情我很熟。」
我看了看兩個同伴,確定大家都有意願嘗試這個年代的酒。不幸的是,這個年代沒什麼特別的好酒,可供選擇的只有各種不同的葡萄酒跟蜂蜜酒。在科學精神的鼓舞之下,我們將兩類的酒都點了幾樣,可惜葡萄酒又淡又苦,蜂蜜酒又太濃太甜,而且兩種酒里都漂浮了許多不明的雜質。我們臉上露出讚歎的神情,嘴裡發出享受的聲響,不過這些做作完全瞞不過希碧的利眼。
「未來的酒比較好喝嗎?」
「只能說……比較烈一點。你們這裡真的只有這些選擇?」
「這個嘛……」希碧道。「我是有幾種特別珍藏,專為有品味而又有錢的客戶保留。冬酒、酒神老酒,以及天使之淚。其中天使之淚乃是梅林的最愛。」
「就是這個了。」我說。「麻煩來一瓶天使之淚。」
看著她在吧台底下翻找酒瓶,我這才想起不知道該怎麼付錢。不管第六世紀流通的貨幣長什麼樣子,我身上肯定一毛也沒有。我習慣性地伸手進入外套口袋翻了翻,卻很驚訝地發現口袋裡多了一袋原先沒有的硬幣。我取出皮袋,打開封口的細繩,目瞪口呆地看著其中閃閃發光的金幣跟銀幣。
「厲害厲害。」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