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是個既黑暗又危險的地方,但是卻能夠給我家的感覺。我屬於這裡。這裡是怪物的集散地,而我就是眾多怪物中的一員。
如今我跟湯米·亞布黎安走在夜城擁擠的街道上,卻發現四周的氣氛跟平常似乎大不相同。人們臉上湧現緊張的神情,有如暴風雨前的牲口,空氣悶熱得好像置身於蒸氣室中一般。酒吧外面招攬生意的人們叫得比平常更加賣力,到處都有眼神狂熱的末日商人宣告世界末日的來臨,向人們推銷他們的宗教與救贖。其中還有一個人身上掛著一張三明治招牌,牌子上寫了「末日真他媽的就要來了!」,我忍不住看著他們微笑。他們之中有很多認出我的面孔,立刻在胸口畫出十字以及各式各樣的驅邪手勢。
就在此時,我們前方的人們突然向四面八方散開。只見地上一個下水道的蓋子「砰」地一聲彈到一旁,一道藍色的煙霧自地底噴出,有如晨霧一般在附近的街道上擴散開來。藍霧中帶有一陣難以忍受的惡臭,聞到的人們立刻大咳特咳,捏起鼻子向外逃開。即使我們離下水道口還有一段距離,那股味道依然十分難忍,透露出邪惡而又腐敗的氣息,有如剛腐爛不久的屍體又從地底下爬回人間一樣。
這時下水道口開始擠出許多身泛微光的生物,個個體型扭曲奇特,根本無法判斷他們是不是屬於同一個種族。他們的皮膚蒼白,骯髒噁心,布滿許多突起的紫色血管,似乎隨時都在溶化,自身體表面沿著血肉滴落。或許很久以前,他們都曾是人類,但如今除了肥大污穢的面孔之外,所有其它屬於人類的特徵通通蕩然無存。他們的雙眼又黑又大,完全不需眨眼。越來越多的怪物出現在街道上,旁觀的人們越退越遠,給他們留出很大的空間。所有噁心的怪物全都筆直向我走來。
我毫不退縮,因為在此大庭廣眾之下我必須顧慮名聲。再說,面對實體不明的敵人,轉身逃跑絕對不是明智的抉擇。他們的外表又黏又軟,實在不像是有能力傷害我的樣子,不過我還是不敢小覷對方。沒有實力的生物不可能在夜城存活太久,而這些傢伙顯然不是初出茅廬之輩。隨著他們的距離越來越接近,噁心的味道也越來越濃。我冷冷瞪著他們,一手探入存放許多實用道具的外套口袋中。湯米也沒有露出退縮的跡象,不過始終躲在我的身後。
「你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嗎?」他小聲地問。
「我知道他們很噁心,而且又很臭。」我說。「其它的一概不知。」
「你認為他們想對你怎樣?」
「我只希望他們不要有太親密的舉動,這件外套才剛洗好而已。」
發光的怪物在我面前排列整齊,身上不停地冒泡扭動,腐爛的血肉不斷滴在彼此身上。接著,在一道無聲的號令之下,所有怪物同時對我低頭。
「災難與末日的王子,我們向您請安。」最接近我的怪物以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道,聽起來像是某人即將被自己的嘔吐物溺死的時候所發出的聲音。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之下,我差點沒被臭到吐了出來。「我們在黑暗中聽說了傳聞,在沉睡里夢見了真相。於是我們來您的面前,對您獻上最真誠的敬意。希望在您終於繼承了自己的血脈之後,不要輕易地將我們遺忘。」
他們的身體繼續冒泡,皮膚不斷交流,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滿心期待著我的響應。我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他們終於轉身離開,拖著噁心的身軀走過潮濕的人行道,進入來時的下水道口。最後一個下去的怪物將下水道的蓋子蓋回原位,接著滿街的藍霧也漸漸消散,留下那股腐爛的味道在空氣之中揮之不去。一陣寧靜過後,旁觀的人也跟著開始散去,繼續朝著他們原來的目的地前進,彷彿不曾發生過任何不尋常的事情一樣。夜城的居民可不是那麼容易受驚的。湯米大聲地哼了一聲。
「老兄,你也知道,不管付多少錢我都不會進入下水道工作。你認為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說。「但是最近這種事情越來越常發生了。想必是因為我母親的真實身分已經傳開了的關係。」
湯米若有所思地看著下水道入口,說道:「有沒有可能他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很多人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走吧。」
我們繼續前進,將淡淡的藍霧跟噁心的味道拋到腦後。人們的動作似乎都比平常迅速,生活的步調也比往常來得忙祿,彷彿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時間即將步入盡頭的末日氣息。招攬客人的人們在夜店門口來回走動,不管是不是會員見人就拉;保鏢的工作不再是把人丟出店外,反而變成將客人踹入店裡。人們大聲叫賣著商品,使盡渾身解數欺瞞誘拐,好像沒有明天一樣努力賺錢。
「快進來看看可愛的女士們吧!」一個身穿格子衫的男人在我們路過的時候叫道。「她們已經死了,但是依然不停地跳著曼妙的舞步呀!」我沒有理他。
沿街站滿了十幾個攤販,販賣著各式各樣奇怪的商品。一個身穿仿冒亞曼尼跳傘裝的怪人賣著來自未來的產品,聲稱自己販賣的都是時間裂縫的旅行者從過去與未來所帶回來的東西。我停下腳步,看了看怪人的手提箱里所擺的東西。這類獨特的物品對我來說總是有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蹲下身來把玩著箱中的商品。裡面有一卷一九四二年由羅納德·里根、波利斯·卡洛夫以及瓊·克勞馥主演的「卡薩布蘭嘉」小卷錄像帶;一本史蒂芬妮·金撰寫的超厚哥德羅曼史《亞特蘭大之心》 ,一把第四次世界大戰時期所使用的電漿來複槍(不內含電池);一支會說話的純金懷錶;以及一隻可以任意消失不見的貓。此貓宣稱自己名叫馬克斯韋爾,不過又囑咐我不要跟別人說。
以上只是我認得的商品。其它大部分來自未來的東西,都是沒有標明用途的高科技產品,買家必須自行承擔使用風險。不過,在夜城裡所有的生意都具有這項特點。
我不認得的物品裡面有一個袖珍型的輪椅,上面放了一根折斷的雪茄;某種會發光的透鏡;還有一個一碰就會瘋狂搖晃並且發出噪音的黑色小盒子。老闆非常熱心地向我推銷一塊可以將鉛轉換成金子的煉金石,不過我曾經見過這種東西。那塊石頭確實可以轉換元素,但是同時也會改變原子質量,令轉換出來的金子具有強烈的輻射性。這時另外一個男人在我旁邊蹲下,從手提箱里拿起了一隻裝有彩色液體的藥瓶。
「這玩意有什麼效用?」他問。老闆立刻揚起愉快的笑容。
「那玩意兒,先生,乃是貨真價實的長生不老藥水。只要喝上一滴,你就能永保青春,永垂不朽。」
「喔,少來了。」客人全然不信說道。「你能證明嗎?」
「當然可以。喝一口你就知道了呀。聽著,先生,我只是負責賣東西而已,並不提供產品保固,我甚至不能保證我明天還會出現在這裡。現在,如果你沒打算要買的話,請把位子讓給別的客人。」他滿懷希望地看著我道:「你怎麼樣呢,先生?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識貨的行家呀。」
「我的確是。」我承認道。「而我一看就知道這是一瓶北歐化工催化劑。喝一滴的確能夠永保青春,不過瓶子上小字印刷的警告標語同時也提到小小的副作用:『喝一滴就能永保青春。你會變成青蛙,不過可以永保青春。』」
旁邊的客人一聽,立刻將藥瓶放回箱中,迅速離開現場。老闆聳了聳肩,絲毫不以為意,因為他知道隨時都會有下一個無知客戶上門。「那不然看看這個吧,先生,一具背負式噴射器!想要跟鳥兒一般自由自在飛翔,卻又不想賣力地拍擊翅膀嗎?只要穿上這具噴射器,飛升滑翔隨你高興,不過沒有附送降落傘就是啰。」
一名年輕男子一聽,當場推開圍觀人潮,搶上前來要買噴射器。老闆愉快地跟他討價還價一番,講定價錢之後就幫著年輕人穿上噴射器。他們兩個研究了一會兒複雜的控制面板,然後年輕人就迫不及待地按下面板中央的大紅啟動鈕。只聽轟的一聲,噴射器帶著年輕人一飛天,瞬間遁入無盡的夜空之中。年輕人無助地踢著雙腳,絕望地在空中大喊。
「我要怎麼控制方向呀……」
「多嘗試,先生,多多嘗試就會了!」老闆朝天空叫了幾聲,然後不再理他,轉過頭來招呼其它客人。
有一個人拿起一個小小的箱子,箱上標明了這是個可以裝下任何物體的箱子。一看到這樣標示,我立刻向後退開一步。那個顧客打開了箱子,接著整個人立刻就被吸了進去。老闆臉色一沉,走上前來撿起箱子。
「這已經是這禮拜第三個了。真希望客人在試用產品之前能夠先問我一聲。」他說著將箱子倒過來用力搖晃,似乎想把剛剛被吸進去的客人給抖出來一樣。
湯米和我離開這攤攤販,繼續向街尾前進。一陣巨大的撞擊聲自街尾傳來,顯然是剛剛的噴射器墜毀在地的聲音。這世界每一分鐘都會有笨蛋出生,而大部分的笨蛋最後都會來到夜城。
突然之間,四周所有人都開始驚聲尖叫,慌張逃跑。人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