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直話直說的時候到了

我們離開陌生人酒館,踏入夜城的街道,讓伊蒙走在我們中間,因為這樣讓他比較有安全感。這時他已經能夠習慣周遭所見的景象,不過顯然心裡一點都不能認同這裡的一切。夜城中非人的元素令他害怕,各式各樣的誘惑更是把他嚇得半死。夜城裡沒有任何他想要的東西,所有光怪陸離的景色只會令他更加心慌。他完全不想跟這地方扯上任何關係。

「我一定要回家。」他可憐兮兮地說。「我從來沒有這麼晚回家過。安德莉雅跟孩子們一定很擔心。他們會以為我出了什麼事了。」

「這個嘛,你的確是出事了。」我耐心地說道。「就想想等你回家之後可以跟家人分享這麼棒的故事……」

「嗶,不。」他立刻說道。「我絕不會告訴他們,他們會嚇壞的。我就被嚇壞了。」

「拜託你放輕鬆好嗎?」湯米不耐煩地說道。「我跟約翰·泰勒是全夜城最厲害的私家偵探。就算你全身包在盔甲裡面也不會比現在安全了啦。我們一定會解決你的問題的。畢竟我擁有夜城之中思慮最清楚的腦袋,而約翰是唯一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男人。」

「這樣說並沒有讓我好過一點。」伊蒙嘴裡這麼說,不過還勉強擠出了一點笑容。「我很感激兩位的幫助。我只是……不屬於這裡罷了。」

我忍不住同意他的說法。夜城真的不是個適合每個人來的地方。把伊蒙硬拉進這個無盡的黑夜之中,就跟把小孩子丟到狼群里沒什麼兩樣。我對他的保護心理越來越重,對這一切幕後主使人的怒火也越來越甚。

「我們會搞定一切的。」我說。「等我們跟小額奉獻投資公司的人談過之後,相信一切就會真相大白了。」

「泰勒最有辦法逼人說出真相。」湯米輕鬆說道。「即使要用鐵撬去挖,他也一定會把真相挖出來。」

我瞪了他一眼:「你是在幫倒忙,湯米。」

「我們不能搭計程車嗎?」伊蒙問。「離開街道會讓我覺得比較安全。」

「最好不要。」我說。「這裡的交通狀況跟外面不太一樣。計程車是有,但是大部分收取的酬勞都不是金錢。救護車專靠吸取病人的痛苦作為燃料;機車更是拿處女之血來加強馬力。馬路上什麼怪物都有,而且大部分都很飢餓。我們最好還是用走的。再說,混在人群之中比較不容易被人發現。」

「你解釋的越多,我就越害怕。」伊蒙說。「真不敢想像你們的觀光客服務中心是什麼樣子。」這雖然只是個小笑話,不過他在這種狀況下能說出這種笑話已經算跨出勇敢的一大步了。

接著我們來到了商業區。眼看四周越來越多穿西裝打領帶的生意人,伊蒙的心情也跟著放鬆了不少。雖然有些西裝是穿在惡魔身上,有的西裝根本是憑空飄在路上,不過至少他總是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事物。街道上的眾多警衛在我們路過的時候紛紛露出懷疑的神色,不過全都保盡在一定的距離之外,因為他們很清楚不值得為了那點薪水跑來惹我。事實上我還聽過一個傳聞,警衛工會打算在合約中增訂一項條款,明白指出所有警衛在看到我出現的時候都有權利請病假。人生就是因為這種小事才會充滿滿足的快感。我們在小額奉獻投資大樓的門口停下腳步,觀察著整棟大樓。第一次,伊蒙臉上的憤怒蓋過了沮喪的神情。

「這棟大樓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冷冷地說道。「我們不該在這種地方開設分公司。這種行為會大大影響公司的誠信。我不敢相信公司高層知道這家分公司的存在。我們是幫助慈善機構籌款的,做的都是重大的慈善事業。我實在無法想像每天決定募款流向的高層居然會同意在這裡開設分公司……」

他說到一半說不下去,因為他突然了解到接下來會導致出來的結論。「繼續呀,」我說。「如果他們同意在這裡開設分公司……」

「那我就必須懷疑他們是根據什麼動機去判斷募款流向的。」伊蒙不高興地說著。「說不定過去的二十年里,我一直都在勸別人投資不值得投資的事業。如果小額奉獻投資公司在這裡設有分部,我就必須懷疑……這些年來我們募來的款項究竟流往何方。」

「看吧!」我說。「才來夜城幾個小時就讓你整個人都變聰明了。跟我們進去大鬧一番吧。」

我當然知道像小額奉獻這種跨國企業一定裝設有強人的魔法防禦系統,但是當大門兩旁的兩座巨大石像突然活了過來的時候,我還是被嚇了一跳。只見兩座巨大的大理石人像緩緩轉頭,發出一陣刺耳的噪音,四道目光精確地固定在我臉上。伊蒙給嚇得當場跳了起來,湯米也忍不住向後退開一步。我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心知在這種情況下心裡越害怕就越不能讓對方看出你在害怕。

兩座石像同時踏著沉重的步伐自台座上走下,擋在我們跟大門之間。它們微微彎腰,以極具威脅性的神情恐嚇著我,試圖以巨大冰冷的軀體逼我低頭。它們可以毫不留情地殺害任何人,遵從命令干下任何可怕的事情,只因為對它們而言,脆弱的人類根本不算什麼。它們只是石頭,不管會不會動都沒有屬於自己的靈魂。湯米看著我,想知道我會採取什麼舉動,不過我只是默默地對他看了回去。我是有些可以對付石像的把戲,但是我很想知道著名的存在主義大偵探到底有多少斤兩。於是他輕輕一笑,往兩座大理石像走了過去。

「請冷靜一點,讓我們進去,兩位。我們來可是有生意要談的。」

「誰都不能過去。」左邊的石像說道,聲音有如滾動的巨石一般。

「這可有趣了。」湯米說。「你顯然沒有聲帶,為什麼可以講話呢?」

石像神色茫然地看著他道:「什麼?」

「我是說,我甚至不了解你的身體為什麼能夠移動,老傢伙,你可是由堅固的石頭所刻成的呀。你沒有任何肌腱,也沒有任何關節。你到底如何思考?你根本沒有腦袋呀!你為什麼能夠活著?你身上又沒有任何活體物質?你顯然只是一塊石頭,除了石頭什麼也不是,這樣的存在根本不該具有生命,不可能思考,甚至不可能移動。」

兩座石像顯然不曾想過這個問題。在湯米殘酷的邏輯摧殘之下,他們踏回自己的台座,恢複原先的姿勢,從此再也動彈不得。我踢了左邊的石像一腳,確定一切都沒問題之後,這才轉頭面對目瞪口呆的伊蒙。

「這就是湯米的天賦——借著提出無法回答的問題去質疑所有事物存在的合理性,進而混淆任何難以解決的狀況。他可以讓驢子相信自己沒有腳,然後生出翅膀載著他飛回家,傳說地獄來的惡魔都會被他駭人的邏輯嚇哭;其實深入想想,這種能力還真是滿恐怖的。」

「說得太好了。」湯米故意慢聲慢氣地說道。「我認為大家都該學到寶貴的一課,你知道。事情並非總是要以暴力收場的。」

「我打賭這件事終究還是會以暴力收場。」我說。

「那當然,」湯米說。「因為有你在。」

我們推開大門,大搖大擺地走入大廳。大廳內部空間很大,裝潢華麗,地板閃閃發光,牆上掛滿名作原畫。許多穿著西裝的生意人一看到我們出現立刻想起在其它地方有重要的事情要辦,瞬間走得乾乾淨淨,消失到無影無蹤。

我朝遠端的服務台筆直走去,湯米跟伊蒙跟在身後。大廳很大,服務台很遠。在我們走到服務台之前,旁邊的幾扇鐵門突然開啟,一大堆全副武裝的警衛從中跑出。他們在我們和服務台之間圍成一個半圓的弧形,所有槍口指向我們胸口,阻擋我們的去路。我停下腳步打量他們。這些警衛看起來都十分專業,身上穿的不是一般警衛的制服,而是全套的攻堅裝甲,從他們持槍的姿勢看來,顯然也都受過專業的射擊訓練。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湯米跟伊蒙則躲在後面把我當作擋箭牌。我們面前的槍械多到令人發毛,而這些槍械們的主人個個冷靜異常,神情專註,只待一聲令下就要把我們射成蜂窩。我真想大叫一聲「碰!」,來看看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不準繼續前進了,泰勒。」發號施令的警衛隊長說道。他的聲音剛毅冷峻,完全一副對部隊下達命令的口吻。「有人事先警告過你們會來,所以這整棟大樓都已經進入最高警戒。只要你們一動,我的手下就會開槍。把手舉到頭上,慢慢來。」

「當然。」我說著舉起雙手。湯米跟伊蒙不等對方開口早就已經舉好手了。「我喜歡你們的槍。」我說。「看起來很可怕,只可惜槍里沒有子彈。」

隊長看著我道:「你說什麼?」

我面帶微笑,攤開手掌,一排子彈當即自我掌心滑落,跌在堅硬的木板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武裝警衛們眼看子彈連綿不絕地自我手中冒出,個個驚訝得目瞪口呆。其中有幾個還不死心,毅然決然地把下扳機,不過當然已經太遲了。聽著槍里傳來空洞的槍機聲響,所有警衛臉上通通露出不爽的神情。等到最後一顆子彈落地之後,我慢慢地放下雙手,臉上依然保持微笑,不過笑容之中絕對沒有任何友善的成分——懂得適時耍狠是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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