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酒館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館,任何身心不夠堅強的普通人都最好不要光顧為妙。這家酒館位於一條時隱時現的小巷子里,門上有塊以梵文書寫店名的霓虹招牌。酒館老闆不喜歡打廣告。他認為如果你有必要找到陌生人酒館的話,自然就會找到,至於找到之後對你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就不得而知了。
我常常來這裡鬼混,因為這裡的人都有他們各自的問題,鮮少會來找我麻煩。陌生人酒館的裝潢十分庸俗,不是什麼高格調的地方。雖然賣的酒還不錯,但是服務態度奇差,吧台點心更爛。整體氣氛很不健康,場內時有爭端,為了防止有人抄起桌椅用來打架,所有的傢具都被釘死在地上。這裡總是給我一種家的感覺。
酒館的現任老闆,艾力克斯·墨萊西,曾經嘗試將酒館改走上流路線,但是沒有成功。狗帶到哪裡都還是狗,不會因為你花錢幫它美容就不當街亂搞其它狗的。
為了避免伊蒙四十再度被街上的景象嚇壞,我招來一輛馬車載我們前往陌生人酒館。看到熟悉的交通工具似乎讓他放鬆不少,可惜在聽到馬兒回頭問我目的地的時候又被嚇了一大跳。一路上伊蒙都直挺挺地坐在我身邊,兩手交叉在胸前,絲毫不願意多說一句話。到達目的地之後,我必須半哄半騙地強迫他下車,付車資的時候還得任由他緊緊貼在我身上。接下來步行前往陌生人酒館的路程里,他始終將目光盯在地上,完全不敢抬起頭來觀察周遭景象。有些鄉村老鼠永遠都沒有辦法適應城市生活。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突然開口問道,不過還是沒有抬頭看我。「你為什麼願意幫我?你的秘書說得沒錯,我付不起酬勞。至少,我付不出你平常解決這種……案子的酬勞。為什麼你還願意毫無保留地幫助我?」
「因為我對這件事很感興趣。」我順口回答。「有人費了不少心思安排你跟其它的你進入我的生活。我總得要知道是誰幹的才能親自登門道謝。」
「所以……你是為了自己的理由而利用我?」
「很好。」我說。「看吧,你已經漸漸適應夜城居民的思考方式了。」
他突然正視我的目光,說道:「我並不是笨蛋,泰勒先生。雖然我沒有能力處理這件事,但並不表示我看不清真相。你在利用我,把我當作陷阱里的誘餌。但是只要能夠讓你站在我這一邊,我不會在乎你的動機。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厲害,泰勒先生,你是否真的有能力幫我解決問題?」
「我會盡我所能。」我說。「我很擅長解決這類事情。或許我有很多缺點,但是我從來不會讓客戶失望。」
為了防止伊蒙再度受驚轉身逃跑,我抓緊他的手臂之後才推開大門進入陌生人酒館。陌生人酒館就是個會讓人想要轉身逃跑的地方。我們走下旋轉梯,來到酒館內部,所有酒客通通轉過身來看著我們。酒館裡和往常一樣坐滿許多形形色色的怪人。吧台前方有兩名身泛聖光的修女,乃是來自聖鍶 教會修女團的團員。她們面前有兩支高腳杯,杯中盛滿了閃閃發光的清水,不過這兩杯水多半是在到了她們面前之後才開始發光的。修女身旁有個全身插滿機器的生化人,不斷將手指插入自己身上的光洞之中,發出白痴般的笑容。一名吸血鬼正在開懷暢飲著「血腥瑪麗」。瑪麗滿臉歡愉、通體舒暢,顯然很享受這種被啜飲的快感。命運小姐——夜城獨一無二的變裝癖冒險家,一個喜歡扮成女英雄形象打擊罪犯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刮著腳毛,為待會的巡邏工作做好準備。兩個手拿相機的觀光客被人做成標本釘在角落的牆上,只因為有人覺得這樣很好玩。
我領著伊蒙四十來到吧台前面,找了個離聖光修女最遠的位置坐下,然後對酒保兼老闆艾力克斯·墨萊西點頭微笑,不過對方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跟他算得上是朋友,只是我們都很不習慣把感情表現在臉上。不過,如果我三不五時記得付一付賬單的話,說不定他對我的態度會好一點就是了。
艾力克斯·墨萊西是個又高又瘦的悲劇男子,每天都穿黑色的服飾,外帶一副墨鏡以及一頂用來掩飾禿頭的法式貝雷帽。他年近三十,不過看起來像是四十好幾。要在夜城開酒館就必須承擔這樣的後果。由於他隨時保持不爽的表情,導致鼻子上方擠出一道永遠的皺痕。只有在故意找錯零錢的時候,他才會露出些許的微笑。他曾經結過一次婚,直到現在還沒有停止抱怨那段婚姻。基本上,艾力克斯就是看全世界都不爽,而他完全不去隱藏自己的不爽。千萬不要跟他點雞尾酒,否則後果自行負責。
他是梅林·撒旦斯邦的後代。自從坎莫洛特陷落之後,梅林就被埋葬在這間酒館的地窖里,偶爾會藉由附身在艾力克斯的身上在人間現形,把所有在場的人嚇得找洞就鑽。在夜城,真正的強者根本不怕死亡阻撓。
「你來這裡做什麼,泰勒?」艾力克斯問。「你人到哪裡,麻煩就跟到哪裡。我才剛把你上次搞的爛攤子給收拾乾淨呢。」
「我很好,謝謝關心。」我說。「你還是跟往常一樣。幫我拿一堆酒來,你自己也喝個幾杯。」
「那這位『正常先生』要點什麼?」艾力克斯問。
伊蒙四十板著面孔坐在我旁邊,儘可能地遠離所有酒館之中難以忍受的古怪東西。我問他想喝點什麼,他點了一杯乾白酒。我看了艾力克斯一眼,他頗不情願地給伊蒙四十倒了一杯上等貨。艾力克斯很不喜歡把好酒浪費在不懂得欣賞的人身上。
「我必須解開一個謎團。」我輕快地說道。「有人在我客戶身上搞鬼,從其它的時間軸裡帶出各個不同年代的分身,意圖改變他的過去,甚至置他於死地。我相信對方同時還想要對付我,所以才把他帶到我的面前,要我出面解決他的麻煩。我最討厭有人玩弄時間了,好像我們夜城還不夠亂七八糟一樣。」
「你的目光太狹窄了,親愛的泰勒。」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道。「你只看得到問題,但是聰明的人卻可以從中看出機會。」
我好整以暇地轉過身去,發現站在身後的是另外一名夜城少有的私家偵探,湯米·亞布黎安。曾經有一段日子夜城裡就只有我一個私家偵探,不過在我成名之後,就有不少人開始跟隨我的腳步,其中之一就是湯米·亞布黎安。他是著名的存在主義私家偵探,擅長所有「可能發生過又可能沒發生」的案子。他是我見過最會辯論的男人,有辦法將邏輯打成死結,讓人們承認黑的就是白的,上面等於下面。他個子很高,外表看來十分瘦弱,身穿一套新浪漫主義風格的綢衣(跟大部分的人不一樣,湯米在八○年代過得十分愜意,可能跟他存在主義的天性有關)。
他頭髮很長,雜亂無方地塌在腦後;臉也很長,笑的時候會露出牙齒;手指很長,講話的時候喜歡揮來揮去。湯米很喜歡說話。根據一則廣為世人相信的傳說指出,湯米愛講話的程度已經到了可以讓他的夥伴為了不要繼續聽到他的聲音而自相殘殺的地步。他喜歡提出曖昧不明的論點,爭辯模糊不清的現實,解決虛無飄渺的案件,擅長從人們口中問出他們不願意說出口的答案。湯米具有一種問出真相的天賦。或許這不是一個很實用的天賦,不過在夜城,只要有天賦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
我突然隱隱想起某件跟湯米有關的事情,而且還是頗為重要的事,但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事。
「哈啰,湯米。」我不太情願地說。「最近很忙嗎?」
「天知道?我只知道我現在很需要來杯酒。老樣子,艾力克斯。」
艾力克斯臉色一沉:「你每次都說老樣子,然後每次都點不一樣的東西。」
「當然啦。」湯米開心地笑道。「我總得要維持名聲嘛。我想今天就來一杯野性呼喚吧。」
「你真的不應該開艾力克斯玩笑的。」眼看艾力克斯滿嘴怨言地走去倒酒,我對湯米說道。「他會在你酒里加料,讓你把六個月前吃的東西通通吐出來。」
「我知道。」湯米說。「這是我追逐危險的方式。說正經的,我聽說你正在計畫來段時光旅行?」
「天呀,你的耳朵究竟有多大,老祖母?這關你什麼事,湯米?」
「因為我一直都很想體驗時光旅行,但是始終沒有辦法說服時間老父。那個老傻瓜,顯然他把我當成閑著沒事幹的無聊份子。」
「你只是想去胡鬧的吧。」我說。「你打算跑到別的時空去胡搞瞎搞,等到事情無法收拾的時候再逃回現實,對不對?」
「你這樣講實在太不厚道了。」
「你可沒有否認。」
「我是不會否認的啦。這年頭形象就是一切。不過你也不得不承認我有我的實力呀,雖然我的天賦比較特殊一點。重點是……我記得來的時候是有個重點呀……啊,對了,重點是我希望你跟時間老父交涉的時候,能幫我說些好話。」
「喔,我正好想到一句可以用來形容你的好話,湯米。」我說。
幸好,在我要把「好話」說出口之前,自旋轉梯上傳下的兩道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