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難免有不順遂的時候,所以大家都需要有個避風港。我的避風港通常是號稱全世界最古老的酒吧的陌生人酒館。儘管這家酒館隱藏於某條時有時無的巷子之中,外表看起來毫不起眼,不過它確實是個飲酒作樂、逃避追殺的好地方。酒館的主人名叫艾力克斯·墨萊西,是個對任何人都充滿敵意的傢伙。他不允許任何人在酒館中惹事,尤其是我。
為防有人從後面偷襲,我選擇了一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然後叫了瓶苦艾白蘭地好好享受一番。那酒的味道有如超級名模的眼淚,酒性烈到只要隔壁桌有人點根火柴就會爆炸。我低著頭偷偷地觀察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出現,也沒有人有離開酒館出去告密之類的舉動。看來,我這次搞砸的消息還沒有流傳開來。摧毀夜城中百分之十二的電力供給絕對會惹火一大堆人,再加上一開始找我去解決此事的渥克……我忍不住聳了聳肩。不過如果他們連這點玩笑也開不起,那一開始就根本不該僱用我。
陌生人酒館很少這麼安靜。所有電燈都熄了,整家酒館裡面都是靠著蠟燭、防風油燈,以及魔法提供照明,整體呈現一種金黃色的朦朧美,有如泛黃的老照片一般。我點酒的時候,艾力克斯告訴我夜城裡有許多地方都停電了。我聽完只是點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艾力克斯對於停電帶來的不便跟損失非常生氣,不過他生氣也不是什麼新聞。陌生人酒館的老闆兼酒保是個又高又瘦、愛發牢騷的男人,一輩子只穿黑色的衣服,只因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發明出更陰沉的顏色。他為了遮蓋禿頭而戴了一頂黑色的貝雷帽,還為了掩飾自己憤世嫉俗的眼神而戴了一副墨鏡。
他是我的朋友,起碼有時候是。
CD唱盤裡所播放的音樂輕易蓋過了酒館中顧客的交談聲,顯然今日的酒客比平常少了許多,大部分的人都想趁著難得停電的機會撈點油水。在電力恢複之前,夜城必須度過一段十分混亂的時期。艾力克斯的寵物禿鷹此刻正棲息在收款機上,一面自顧自地叫著,一面狠狠地瞪向所有膽敢走近的人。酒館的保鏢,貝蒂跟露西·柯爾特倫,正在吧台角落玩弄著健身器材。就看她們全身肌肉結實、青筋突起,模樣十分駭人。蒼白麥可在一旁開了賭局,賭她們兩個哪一個會先昏倒。
我的年輕秘書,凱茜·貝瑞特,如今正站在桌上隨著音樂狂野起舞。這時放的音樂是「蜂巢之音」樂團的「甜心別走」。凱茜是個金髮美少女,渾身上下充滿永無止盡的活力,幫我處理著辦公室里的一切瑣事。自從將她從一棟想要吃她的房子里救出來之後,我就被她收養了,完全沒有機會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在桌上跟她面對面跳舞的是身穿皮衣、披風、面具,以及一雙六寸高跟鞋的「命運小姐」。命運小姐是夜城中獨一無二的變裝癖超級英雄,一個喜歡裝扮成女超人去維護正義、打擊犯罪的男人。儘管有點特立獨行,不過他還真是個很厲害的超級英雄。凱茜跟命運小姐隨著「怪物與天使」的音樂節拍在桌上盡情跳舞,我忍不住看著她們微笑,因為她們實在是整間酒館裡最引入注目的焦點。
我在杯中倒滿了暗紫色的液體,為懷念梅琳妲·達斯克和昆恩而幹了一杯。很高興知道他們報了大仇,再度團聚,終於可以享受永遠的安息。我的朋友所剩不多,大部分要不是被我的敵人殺害,就是死在我手中。在夜城這種地方,所謂的道德觀沒有一定的標準,愛情跟忠誠都是可以犧牲的東西。我僅存的幾個老朋友都是超級危險的角色,而且都不是普通的瘋狂。剃刀艾迪、霰彈蘇西……這兩個老朋友都曾嘗試奪走我的性命。我並不會為此而怪罪他們,至少不會非常怪罪。在夜城過日子並不容易,而在夜城中死亡通常也比正常世界來得凄慘。我輕啜著杯中美酒,享受著耳中的音樂。反正暫時沒有事情要忙,我可以好好坐在這裡喝完一整瓶酒。
我不喜歡為死者哀悼,不過卻經常得為死者哀悼。
我環顧四周,想找點能夠讓自己分心的東西。吧台上趴了一名醉倒的水手,背上的刺青正透過他的鼾聲爭論著一些哲學上的問題。坐在吧台另一端的木乃伊則一邊喝著琴湯尼一邊補綴著身上的繃帶。他們之間坐了一個身穿染血實驗室白袍的酒鬼,正在努力地跟顯然興趣缺缺的艾力克斯·墨萊西解釋「逆向骨相學」的基本原理。
「你看嘛,所謂的骨相學是一個維多利亞年代的古老學說,主要的原理就是借著人的頭形及其上突起的特徵來判斷一個人的個性。不同形狀與位置的突起代表了不同的個性特徵,懂了嗎?那麼,所謂的逆向骨相學就是說,只要我們拿鎚子在一個人的頭上正確的位置敲出正確的大包,理論上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個性。」
「你我之間有一個人需要多喝一點。」艾力克斯說。「因為你的話竟然開始有點道理了。」
凱茜突然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全身流著快樂的汗水,喘著歡愉的氣息。她對我開心地笑了笑,然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出了一瓶香檳大口喝了起來。凱茜總是點很貴的香檳,也總是有辦法把賬單塞到我手裡。
「我超愛跳舞的!」她笑道。「有時候我認為整個世界都應該擁有量身訂做的背景音樂。」
「這裡是夜城,我肯定有人已經在做這件事了。」我說。「你朋友呢?舞后去哪了?」
「喔,他去廁所補妝了。你知道,約翰。我老遠就可以看到你的苦瓜臉。這次又是誰死了?」
「為什麼會認為有人死了?」
「你只有在失去親近朋友的時候才會喝那種苦艾劣酒。那玩意兒給我洗梳子都嫌臟呢。我以為普羅米修斯的案子應該很好解決才對。」
「我真的不想談這個,凱茜。」
「當然不想,你只想自怨自艾,影響所有人的心情。小心點,不然你會變得跟艾力克斯一個樣子。」
凱茜總是有辦法讓我笑。「這倒不怕。我跟艾力克斯的層級不同。那傢伙的自怨自艾已經到了可以參加奧運的地步,而且至少能贏得銅牌回來。陌生人酒館之所以從來沒有快樂時光就是因為有他的關係。」
凱茜嘆了口氣,湊到我面前,假裝生氣地說:「快點投入下一個案子吧,約翰。你只有在工作的時候才會真正快樂起來。只可惜基於你的專長所限,有工作也未必是什麼好事。你該多出去走走,多跟人們互動,我是指不會試圖殺你的人。你知道,我昨天在網路上找到一個為專業單身漢設計的約會網站……」
我聳肩道:「我逛過這種網站。『嗨!我是崔西,我染上了一種嚴重的疾病,跟我講電話就會被傳染唷!只要把你的信用卡號碼給我,我保證在三十秒內讓你欲哭無淚!』不必了,凱茜。我很享受這種自怨自艾的感覺,對建立自我風格很有幫助。」
凱茜噘起了嘴,然後無奈地聳聳肩。她是個沒辦法不高興太久的人。她把剩下的香檳喝完,開心地打了個嗝,然後就四處亂看,尋找下一個舞伴。儘管我不曾在她面前承認,但她的想法其實沒錯。對我來說,只有工作才能賦予生命意義。不過既然上一個成功的案子幫我賺進了二十五萬英鎊,外加獎金,如今我當然有資格挑案子接(我在天堂與地獄的夾擊之下幫梵蒂岡找回墮落聖杯,這筆錢當真是血汗錢)。或許該招攬下一個案子了,就當是為了把普羅米修斯電力公司的事情拋到腦後也好。
「我好無聊。」凱茜說著兩手在桌上一拍。「每天坐在你那間昂貴的辦公室里卻沒有事情可做真的很無聊。我知道辦公室里很舒服,我也很喜歡新買的那些設備,只不過像我這種發育中的女孩總不能整天泡在網路上逛色情網站呀。我跟你一樣需要找點事做。我也想出去打擊犯罪耶。我幫你過濾這麼多案子,總有一、兩件是讓你感興趣的吧?把影子搞丟的那件事怎麼樣?還是在牌局中作弊輸掉自己青春期的那個男的也不錯。」
「你等等吧。」我大聲道。「我這才想到,你也跑來酒館鬼混,那現在我那間昂貴的新辦公室是誰在看管呀?」
「啊,」凱茜笑道。「我用很好的價錢買了幾台來自未來的計算機。最近我們的生意基本上都是它們在處理的。它們甚至可以自動接聽電話,還懂得如何跟我們的債主嗆聲。」
「你從多遠的未來里買來的?」我懷疑地問道。「我是說,它們具有真正的『人工智慧』嗎?會不會要求薪水?」
「別緊張!它們有搜尋數據的狂熱,而夜城正是投其所好的地方。我們可以叫它們幫你找些有趣的工作。」
「凱茜,我會接普羅米修斯的案子,只是為了應付應付你而已……」
「才怪,你不是!」凱茜大聲道。「你接那個案子是為了讓渥克欠你人情。」
我皺皺眉頭,喝了口酒。「沒錯,只可惜天不從人願。」
「喔,天呀。」凱茜道。「下次他來的時候,我是不是又要鎖起門窗、躲到桌子底下去?」
「我認為最近我們兩個最好都不要進辦公室。」
「這麼嚴重?」
「差不多。就讓渥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