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西跟我迅速地穿越荒涼的街道,所到之處火光連天,有如對抗黑暗的烽火一般。空氣中瀰漫著落塵與黑煙,以及焦屍的臭味。建築物在天使的光輝之下爆破,坍塌,簡直是來自地獄的無情晚宴。天上的天使已經多到遮蔽了月光及星空,而街上大部分的街燈也都已被打爛。如今夜城正處於從古至今最低潮的一刻,唯一的照明來自正在吞噬自己的火海。蘇西跟我貼著陰影前進,躲避著身旁一切光芒。少了平常川流不息的往來車輛,街道上看來簡直安靜到詭異的地步。有辦法離開夜城的人早就已經跑光了,而外面的人也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還要進入夜城。
夜城已被來自天堂與地獄的天使佔領,整座城市面臨前所未有的黑暗時刻。
時間之塔廣場上聚集了附近所有的強者,他們在這片開放的地點建立起最後防線,與入侵夜城的勢力展開頑強的抵抗。蘇西跟我躲在一道房門的陰影之下觀戰,期待不會被人發現。「荊棘大君」手持來自生命之樹 的力量令牌,氣勢恢弘地站在廣場上。閃電在他身旁炸落,但他絲毫不懼,有如戰場上的烏鴉一般大笑,瞪視著所有在其身旁繞道而行的天使。「影像伯爵」老神在在地靠在一根路燈上,靜電與離子繞滿全身,蒼白的皮膚上布滿了硅化節點及魔法電路。他面帶邪惡的笑容,伸出修長的雙手在面前編織二進位魔法,重置現實,加入理論性的論述以及瘋狂的數學運算,搞得沒有任何天使膽敢接近他的身軀。「皮囊之王」懶洋洋地走入廣場,兩眼綻放精光,以他駭人的魅力抹煞一切可能性。「血腥刀鋒」散發出汗水與麝香的臭味,帶著恐怖的食慾,滿心不耐地來回踱步,只等其他強者把天使引入攻擊範圍,好讓他可以盡情揮舞自己長滿尖刺的雙手。
時間之塔廣場四周隨處可聞天使因為痛楚與憤怒所發出的吼叫聲,只因充斥於夜色中的魔法阻擋了它們獵食的樂趣。
附近聚集的天使越來越多,它們在夜空中盤旋,速度越來越快,分布也越來越廣。不用多久就會形成一股再強烈的魔法也無法抵擋的強大力量,到時候它們自然就會一擁而下。其中有一名天使失去了耐性,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它飛得太低了,被一名強者一把抓住,當場給釘在時間之塔上。它被牢牢地釘在牆上,手臂上插了十幾根冰冷的大鐵釘,有如在實驗室里等待解剖的青蛙一樣。不過儘管身上的光芒衰弱得有如流星,天使始終還是活著。它金黃色的眼中留下神秘的淚水,完全無法了解是什麼讓自己落入如此低賤的層面。物質界的規則還是會對天使造成限制的,而這名天使就是這種限制下的受害者。它的雙翼自身上斷裂,凄涼地落在自己殘破的雙腳底下。
夜色深處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一陣強烈的引擎聲響緩緩傳來。那是一群更為古老,更為黑暗,更為強大的實體為了保衛夜城而自沉睡中蘇醒的聲音。他們來自古老的地窖或被遺忘的墓穴之中,是力量強大的傳奇生物,有些幾乎跟天使一樣古老,一樣可怕。
夜城是個非常非常古老的地方。
蘇西跟我沿著廣場邊緣看準機會小心移動。空氣中充滿了強烈氣勢的撞擊壓力,有如冰山在夜晚的海面上摩擦撞擊。我一點也不想介入這場衝突之中,因為我有自知之明。而蘇西也一反常態地乖乖跟著我走,不去惹其他麻煩。如今衝突的雙方勢力都已經強大到可以在不知不覺間就將我們兩個踩扁的地步。想要不被發現繞過整個廣場非常耗費心力,一路上我的心跳都十分急促,不過最後我們終究進入了一條不知名的小巷,遠離廣場的爭端,可以邁開大步逃之天天。自我們身後傳來一陣慘叫,不過我們都沒有回頭去看叫聲發自何人。如今我們離大奢基倉庫已經不遠了。
當然,這表示我們離剃刀艾迪,所謂的刮鬍刀之神,也不遠了。他有時候是我的朋友,有時候又不是;有時候是聖人,有時又是罪人。總之,他是一個謎團,而且還是個非常不衛生的謎團。他是連結凡人與天神之間的關鍵,也是凡人所能惹上最大的麻煩。他是善良陣營的極端份子,而善良陣營並沒有拒絕他加盟的權力。他如今的生活是在為早年犯下的過錯贖罪,而那些罪過可不是輕易可以贖完的。上次見面的時候,是我不小心穿越了一條時間裂縫,跟他在一個可能的未來里相遇。當時我迫於情勢必須親手解決他的性命。儘管殺他是為了他好,也可以部分歸咎於具有時光旅行能力的收藏家,不過這種事對我來說依然十分難以啟齒。我到現在還沒決定要不要告訴他當時發生的事。由於未來的那個艾迪認為我必須為世界毀滅負責,所以整個情況有點複雜。如果艾迪知道這一點,他很可能當場就把我給斃了。當然,我造訪的那個未來並非無法避免。只要跟時間有關的事件就絕對不會是既定的。
既然情況如此複雜,於是我決定暫時先走著瞧,如果到時候真的出了什麼事再說。我擁有一種把所有事情都拖到最後再決定的天賦,算是有參加奧運級的拖延比賽的實力。
蘇西跟我在倉庫區的外圍停下腳步,仔細地觀察一下四周環境。這裡也是到處透出火苗,有些地方火勢還十分驚人。不過不管火焰如何翻飛,整個倉庫區基本上算是空無一人。天使打完了,凡人跑光了,放眼所及只剩下大火與廢墟。空氣有如夏季白晝那般悶熱,令人汗流浹背。大奢基倉庫就座落在街尾,聳立在一片無名建築之間,整體看來還算完整。街道上似乎沒有什麼明顯的危機,不過我並不打算就這麼大刺刺地走進去。只要剃刀艾迪認定殺我是替天行道,這一切還是有可能是他的陷阱。蘇西在我身邊毛躁地揮舞著霰彈槍,因為她實在很想找個目標開上幾槍。
「整件事都沒有道理,泰勒。」她的聲音十分冷靜,但是握槍的指節卻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我真應該叫她回家休息的,但是我沒有,因為我需要她。她吸了一大口污濁的空氣,彷彿可以從中嗅出麻煩,也可能只是因為她還有能力這麼做而已。「想想看,收藏家為什麼會把自己最寶貴的藏寶地點告訴艾迪?艾迪的確令人不寒而慄,但是收藏家可是為了利益連自己的祖母也能手刃的壞胚子。除非有很好的理由,不然他絕對沒有理由讓寶窟曝光。大家都知道收藏家不會免費贈送任何值錢的東西。」
「沒錯。」我說。「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剃刀艾迪也是個難以拒絕的狠角色。不管怎麼說,既然收藏家已經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透露了寶窟的所在地,相信他已經開始計畫將整個寶窟轉移到新的地點去了。我們必須儘快找到艾迪,遲了可能就來不及了。」
「收藏家搬家需要不少時間。」蘇西道。「如果他當真擁有傳說中那麼多收藏品的話,恐怕搬個幾年也搬不完,特別是當他不想引起任何注意的時候,而這還是假設他老早準備好備用寶窟的情況下。不,我們有得是時間,反倒是一直站在這裡讓我比較擔心。我已經開始覺得身上被入畫了個標靶一樣了。趕快幫我找個射擊的目標。」
她說得當然很有道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什麼都不做也未必會比做一堆錯事來得安全。於是我把煩惱通通拋到腦後,開始向街尾走去,一步步接近大奢基倉庫。蘇西有如垃圾場的野狗一樣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旁,隨時準備應付任何突髮狀況。沒人對我們開槍,也沒有任何展開光翼的傢伙從天而降。
大奢基倉庫的正面是一面很長的高牆,其上沒有任何店名或招牌。大奢基並不喜歡打廣告,他認為只要對方沒聽過自己的名號,那就根本沒資格跟自己做生意。我向倉庫前門走去,一路上瞪大了雙眼,隨時準備閃避或逃命。這座倉庫配置了所有最高科技的防護措施,從各式詛咒到地對空重機槍應有盡有。從來沒有任何膽敢進來偷東西的人能夠活下來說嘴,不過這個事實並不能嚇阻其他想要嘗試的人。畢竟,這裡是夜城。傳說倉庫大門是六寸厚的鋼鐵所建,內置世界上最好的電子鎖。所有的窗戶都是防彈玻璃,並配有鋼鐵遮板。大奢基對於安全感有一種特殊的需求。
當然,這些所謂高科技防禦系統在剃刀艾迪眼中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
「如果大奢基有點腦子的話,他應該已經封閉整個倉庫,然後找地方躲起來了。」蘇西說。「果真如此,我們要怎麼進去?」
「見機行事啰。」我試圖以一種很有信心的語氣說道。
「啊,是了,」蘇西道。「見機行事。冷酷無情的暴力衝突。我心情突然變好了。」
「不幸的是,」接近門口之後,我開口說道。「看來被人捷足先登了。」
走近一看,倉庫顯然曾經遭受攻擊。好幾扇窗戶都被打爛。由於窗戶用的是防彈玻璃,要打爛成這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窗戶上的鋼鐵遮板都已不在原位,有的垂在窗沿,有的不知去向。一樓的外牆上有一個大洞,要不是讓炮彈射出來的,就是讓某顆憤怒的拳頭打出來的。擁有各式防禦裝置保護的六寸鋼門已經讓人從門框里扯了下來,如今安安靜靜地躺在遠方的街道上,形狀扭曲,不成門形。我十分小心地閃到門洞旁邊,蘇西舉著槍跟在我身旁。我探頭看了一眼,沒有發現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