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酒館外面的小巷子還是跟往常一樣黑暗、陰沉以及髒亂。暗藍色的月光灑落,為巷子之中帶來一種冰冷的邪惡氣息,有如人們在夢中行走的街道一般,永遠都不會通往什麼好地方。不過在夜城裡,這種巷子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了。我越過散亂滿地的垃圾,對著巷子盡頭的街燈前進。從地上隨處可見的殘肢斷臂來看,「純真電鋸小姊妹」今天多半已經忙了一個晚上了。看來今年的聖誕節將會提早到來。
突然之間巷口出現了一道身影,在霓虹燈的閃爍之下看來模糊不清。我停下腳步,心中緊張到幾乎忘了呼吸。上次路過這條巷子的時候,我被一群沒有臉的痛苦使者伏擊,要不是有老朋友剃刀艾迪的幫忙,根本沒機會逃出生天。話說回來,那道陷阱本來就是艾迪設下的,不過在夜城裡,朋友就是這樣了。
幸好這一次在巷口的身影只有一個,而且看起來像是個女人。當她邁開步伐朝我走來的時候,一道金色的光芒灑落於她身周,為她照亮面前的道路。她帶著一頭亮眼的金髮、美麗的容顏,以及極盡性感之能事的惹火身材,優雅動人地走在屬於她自己的光芒之中。她就是外表正處於黃金年代、身穿招牌白色洋裝的瑪麗蓮夢露。不是外貌神似之人、也不是什麼替身,而是貨真價實的瑪麗蓮夢露,全身上下散發出無比的魅力,充滿朝氣與笑容,就跟在電影里的形象一模一樣。甜美性感的瑪麗蓮,在她專用的聚光燈之下向我緩緩走來。
她來到我面前停下腳步,笑容令我難以逼視。她的體味有如性愛、汗水好比檀香,然而不管她的微笑有多動人,真正令人無法招架的還是來自她雙眼之中所散發出來的濃濃熱情。
「哈啰,親愛的。」她以一種調情般的語氣說道。「真高興終於找到你了。有人托我帶段口訊給你。」
「麻煩你了。」我小心翼翼地說。
她發出世界知名的招牌笑聲,對我皺了皺鼻頭,然後遞給我一封大白信封。「這是給你的,甜心。信封里是一張空白支票,上面有休斯先生本人的親筆簽名。他有心收藏墮落聖杯。只要把聖杯帶來給他,你就可以在這張支票上填上任何數字。他是不是很大方呢?」
「請容許我問個問題。」我說。「你不是死了嗎?」
她咯咯嬌笑,花枝亂顫,髮絲飄散,在空中畫出動人的波浪。沐浴在她如此性感的氣息之下就好像直視噴火的大火爐一樣。
「喔,那不是我。霍華 很懂得照顧朋友的。」
「我以為他也早就死了。」
「有錢到那種地步的人是不會死的,親愛的。除非他們自己想死。他們只是為了逃稅而搬到別的空間去住罷了。最近他都跟一些非常有權力的人混在一起。」
「人?」
「基本上算是人啰。」
我掂了掂信封,認真考慮了一下。我從未收過空白支票,講真的還滿誘人的。只不過……我對瑪麗蓮抱歉地笑了笑。
「抱歉,親愛的。已經有別人僱用我了。」
「我相信休斯先生付得起任何……」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我答應了人家。」
「喔。你確定……我不能提供什麼服務讓你改變心意嗎?」
她深深吸了口氣,有意無意地將胸口向我貼近,看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明天一早我多半會痛恨自己。」我終於開口道。「不過我必須拒絕你的提議。我賣的是服務,不是我自己。」
她噘起性感的雙唇,說道:「每個人都有個價錢,達令。我們只是還沒找到你的價錢而已。」
「我對客戶絕對忠誠。」我說。「這是我僅存的榮譽。」
「榮譽?」瑪麗蓮皺著鼻頭道。「在夜城,榮譽可不能當飯吃呀。再見啰,親愛的。噗噗滴噗。」
她對我吹了個飛吻,然後以左腳高跟鞋為支點,優雅地轉過身去,緩緩向街口前進。她走在聚光燈下,依然保持巨星架勢,魅力不減當年。我一直看著她離去,直到她消失在巷外的霓虹之中,這才低下頭來看著手中的信封。本來我有一股將之撕毀的衝動,不過冷靜想想,我還是小心地將它放入我的外套口袋。天知道霍華·休斯親筆簽名的支票會在什麼時候派上用場。
我環顧四周,想要找個黑暗的角落。雖然躲在黑暗之中並不保險,不過在離陌生人酒館這麼近的地方總可以找到一些永遠存在的黑暗角落。我走入最近的陰影之中,踢開了幾隻地上的斷手,然後盤腿坐下。我有事要辦,而這裡沒人會打擾我。既然已經有一名強者知道我在尋找墮落聖杯,那就表示所有人都知道了。至少,所有稱得上是號人物的人都知道了。他們都會開始找我,而他們派來的人多半不會像瑪麗蓮這麼賞心悅目又彬彬有禮。墮落聖杯是屬於會引起奪寶戰爭的那種寶物,我可不想搞到連當權者都要來分一杯羹的地步。不,我得要儘快取得墮落聖杯才行,這表示使用天賦的時機到了。通常我不太願意使用我的天賦,因為這麼做會讓我的心靈在夜空中綻放光芒,對所有的敵人暴露我所在的位置。不過話說回來,我能有今天都是因為我的天賦,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成為世界頂尖的尋物專家。
我的天賦就是能夠找到任何事、任何人。不管他們躲得多好,在我眼中都無所遁形。
於是我坐在陰影之中,背靠著牆,深呼吸幾口氣,然後合上雙眼,集中精神,開啟了潛藏在心靈之中的眼睛,我的第三隻眼,我的心眼。能量在我身周環繞,越奔越急,接著綻放而出,往四面八方衝去,點燃夜空,使我可以清楚地看見所有一切。數百萬個聲音有如雷鳴一般同時竄入耳中,其中還有很多都不是發自人口。我必須竭盡所能地集中注意力,將我的目光專註在想要找尋的物品之上。雜音很快地散去,我已經找出了一條方向,逐漸接近我的目標。然而就在此時,一股無形的力量自其他的世界而來,將我的心靈自肉體中抽離而出。當物質世界在我眼前消失的時候,我感到一陣劇烈的震動,但卻分不出是在急升還是在驟降。接著我就發現自己已經出現在別的地方。
這一回,換我站在聚光燈下了。一道強光自我頭頂灑下,有如釘住昆蟲的釘子一樣將我困於其中。我有一種強烈的裸露感,彷彿那道強光將我內在心靈里的所有物,不論好壞,通通攤在世人面前一般。強光之外是一片完全的漆黑,深沉、幽暗,不過我知道這片黑暗是為了保護我而存在,因為我脆弱的心靈絕對無法承受隱藏在黑暗之後的景象。我可以感到自己並不孤獨,在我左右兩邊各有一支強大至極的勢力集結。騷動的聲音不斷自黑暗中傳來,彷彿有東西在拍擊著巨大的翅膀。我的心靈,或者說我的靈魂,被人綁架了。我被強行帶入更高層次的異界之中,在一個精神層面的邊界之內。這個異界並非天堂或是地獄,但是在這裡,人可以同時看見來自兩個境界的景象。
一個聲音自我身邊響起。那是一個許多聲音同時發出的合音,聽起來像是一個只唱高音部的唱詩班。我一聽到這個聲音,身體馬上就起了雞皮疙瘩,因為我聽過這個聲音,就在聖猶大教堂裡面。那是一個十分強悍而傲慢的聲音,其中蘊含了經過無數的歲月洗鍊、任誰也無法挑戰的權威。
「黑暗的聖餐杯再度迷途,於凡人世界中重新現世。此事我們無法坐視,只因此物過於強大,絕非凡人之力所能駕馭。為此,我們離開光榮境地,再度踏入物質境界之中。」
我的另一邊響起了第二個合音,宏偉、交雜,充滿了不協調的喧囂。「墮落聖杯失落凡間已久。闇黑之聖餐杯,偉大的腐敗者,此物必須交由正確之手掌管,藉以完成其天命。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為此,我們離開煉獄境地,再度踏入物質境界之中……」
我腦中所能想到的只有:「喔,狗屎……」
「把你知道有關聖杯的一切都告訴我們。」第一個聲音說,第二個聲音緊接地道:「告訴我們,告訴我們……」
「目前為止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說,一點都沒有任何想要撒謊的念頭。「我才剛開始找而已。」
「幫我們把它找出來。」第一個聲音道。其語氣有如命運一般無法動搖,就像是找尋船隻的巨大冰山。
「幫我們把它找出來。」第二個聲音道。語氣有如癌症一般冷漠、酷刑一般無情。
此時雙方都開始抬高音量,試圖以恐怖的言語征服身處黑暗中的我,不過我絕不允許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退縮。只要在這種絕對強大的生命之前展露出絲毫懦弱,我就會永遠被它們玩弄於股掌之中。我很害怕,但是不能讓他們發現。兩邊人馬都有能力在一瞬間將我毀滅,而且他們並不需要理由。不過只要我還有利用價值,他們就不會這麼做。我望向黑暗,對兩邊人馬展露出同等輕蔑的表情。不管是天使還是魔鬼,他們都是代表背後一股強大的勢力說話。我很確定有一個問題可以泄漏出他們在找尋聖杯這件事情上的真正實力。
「如果你們真的如此強大,」我說。「為什麼你們不能自己找出墮落聖杯?我以為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