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崦嵫,晚霞滿天!
浙北湖州縣內,有家「鴻安老店」,在一張靠近店門口的食桌上,此刻正坐著一個長相英挺卻面帶剽悍之色的年輕人,以及兩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垂髫幼童。這年輕人勁裝打扮,背插長劍,眉宇間除了英挺剽悍之氣,還隱隱露出愁苦之色。
此刻雖然滿桌俱是美酒佳肴,但他卻彷彿無心下咽,時而劍眉微蹙,時而長吁短嘆,像是憂心仲忡,又像是十分失意!
他——
正是初入江湖,甫經一年,嶄露頭角的崑崙子弟戰東來!他身旁的兩個垂髫幼童,自然就是白兒和玉兒了!
戰東來左手支頤,右手撫弄一隻精緻的小酒杯,杯中的陳年老酒,已剩一口不到!
他——戰東來——正思念著使他一見傾心的梅吟雪!
梅吟雪離開他,也離開中原將近一年多了,這一年漫長的歲月,他均在愁苦的想念中度過!
雖然,梅吟雪對他並非一片真情,但是,他和她曾相處過一段甚長的時光。
梅吟雪對他雖沒有表示過好感,但也沒表示過討厭他。
他曾經想過,憑自己這身武功與長相,只要多下工夫,想要博得她的歡心,並非一件很難的事情!
他也曾經為自己編織過一個美麗的遠景與幻夢!
於是,他在那自己所編織的愛魂夢中迷失了自己。
於是,他只圖用酒來麻醉自己,用酒來沖淡往日那美麗的記憶與幻夢,然而,他畢竟失敗了,酒人愁腸愁更愁呵!
他的雙目中,滿布著紅色的血絲,面頰上,泛起兩片酡紅色的酒暈。
玉兒、白兒惶恐地望著他。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白色長衫、頭戴文生巾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進來,他的右肩上還掮著一個身材婀娜、長發垂披的少女。
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大男人背著一個少女走進這生意鼎盛的鴻安老店,難免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和紛紛的議論。
戰東來抬頭一看,不由霍然起身,大聲叫道:「啊!原來是任兄,久違了!」
中年文士止步轉身,回頭一看,臉上泛起一陣不自然的笑意,淡淡道:「原來是戰兄!慕龍庄一見,已有一年半未見面了!」
戰東來道:「不錯!任兄所掮的是——」
那中年文士正是挾走梅吟雪的任風萍,當下微微笑道:「在下一位舍親得了急病,為了趕路回去,是以只好不顧男女之嫌了!」
戰東來那雙帶著七分酒意的目光,仔細端詳著任風萍肩上的梅吟雪,披垂而下的長髮,雖然遮住了那娟美的面龐,但卻掩不住她那美麗臉型的輪廓,戰東來劍眉一皺,說道:「任兄這位舍親,看來好生眼熟。」
任風萍臉色微變,故作淡然地笑道:「在下這位舍親,常在江湖走動,也許兩位曾有一面之緣。」
突地——
梅吟雪的嬌軀顫抖了一下,口中發出一陣夢囈般的呻吟之聲,斷斷續續地叫著:「小平……小平……」
這聲音甚是輕微,但聽在戰東來的耳中,卻是極為清晰,好熟悉呀!這少女的口音!
任風萍臉色大變,忙道:「她傷勢甚重,待在下將她安頓好後,再來陪戰兄把盞,一敘別情。」
戰東來雖然滿腹狐疑,但卻萬萬料想不到她竟然就是朝夕思念的梅吟雪!
當下說道:「無妨!任兄請便!」
任風萍如釋重負,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急忙向客房大步行去!
戰東來重新入座,但他已跌入迷惘的深淵中,茫然地喃喃自語道:「好熟悉的臉型呀!好熟悉的口音呀!好熟悉……」
他仰起頭,望著屋頂,眉峰深鎖,彷彿要自迷惘中尋出往日的記憶!
玉兒望著他的臉色,忍不住說道:「公子!您是在想那位梅姑娘么?」
戰東來神情痴痴,彷彿沒有聽見。
白兒較玉兒聰明些,也插口道:「公子!您是否在懷疑那位身罹急病的少女,就是梅姑娘?」
戰東來陡地神情激動,一把抓住白兒的肩膀,急急地道:「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白兒被他這突然的舉動與喝問,嚇得神情呆住,惶恐萬分,張口結舌地道:「公子!小的沒……沒……」
戰東來雙手一松,理智地道:「不要怕!沒什麼,我只是叫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白兒驚魂甫定,囁嚅著,依然說不出話來!
玉兒已由主人的神情間猜出他的心理,於是替白兒把話重複了一遍:「他剛才說,公子是否懷疑那位少女就是梅姑娘!」
戰東來神情一變,大聲叫道:「啊!對了!你們真聰明!」
戰東來突又搖頭道:「不!不可能是她!」
二童經過主人的讚賞,不禁膽識大增,玉兒道:「公子何不去一看究竟?」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戰東來大喜道:「不錯!我何不去一看究竟!」
他想到就做,立時起身,向客房奔去!
他向店伙問明了任風萍所住的房間,走至門前,毫不遲疑,輕敲三下。
任風萍打開房門,一見是戰東來,不禁怔了一怔,隨即含笑說道:「戰兄有事么?」
戰東來道:「小弟有點事情想向任兄請教!」
任風萍淡淡一笑,道:「請!」
戰東來大步入房,轉眼向床上瞥去,只見那少女躺在床上,由頭到腳用一條被單蓋住,只有細柔的長髮披露在外。
任風萍見狀,不由神色一變,已知戰東來來意不善,當下笑道:「戰兄這一年來已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真是可喜可賀之事!」
戰東來生性怪異,哪肯和他胡扯?微微一笑,就已開門見山地道:「任兄這位舍親病勢彷彿甚重,何不及早求醫?」
任風萍心中悚然而驚,口中卻道:「她只是痼疾複發,只要送她回去,她父親即能將她治癒!」
戰東來笑道:「任兄方才不是說在路上得了急病么?」
任風萍臉色一變,乾笑數聲,支吾以對!
戰東來又道:「在下倒是略通醫術,說不定就能在此時將她治癒,這豈不省卻許多麻煩?」
任風萍忙道:「怎敢勞動戰兄大駕!」
戰東來笑道:「無妨!」
說著就要向床邊走近!
任風萍連忙橫身一攔,賠笑道:「區區一個婦人家,戰兄犯不著為她操心!」
戰東來卻正色道:「生死大事,怎能因男女之別而輕視!」
說話之間,右手已經伸向床上,想將被單揭開……
任風萍臉色一整,高聲道:「男女授受不親,戰兄此舉不嫌太過冒昧么?」左手卻同時伸出,將戰東來的右手隔開!
戰東來大笑道:「吾等江湖兒女,怎能拘泥於此世俗禮節!」
任風萍道:「但是戰兄此舉卻太使兄弟難堪了!」
戰東來笑道:「在下只是好心要為她治病,怎麼?任兄竟然不識抬舉!」言詞之間,盛氣凌人,目無餘子!
任風萍知道今夜勢難善了,終於按捺不下,臉色一變,怒聲道:「不識抬舉的是戰兄,你!」
戰東來大笑道:「不論是誰不識抬舉,反正這張被單非揭開不可!」
突地——
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挪動了一下身軀,口中再度發出那如夢囈般的呻吟之聲:「小平……小平……」
兩人同時神色大變!戰東來驀地欺近一步!
任風萍暗中蓄勢戒備!戰東來大喝道:「她口中所呼的小平是誰?」
任風萍哂然笑道:「她所稱呼的人是誰,兄弟怎會知道?」
戰東來目泛凶光,厲聲道:「是不是南宮平!」
任風萍未開口,戰東來又緊接著喝道:「如果是南宮平的話,那麼她必然就是梅吟雪無疑了!」
任風萍聽戰東來指出梅吟雪來,不由冷笑道:「怎麼會是梅吟雪!」說著身軀微轉,閃至一旁。
戰東來冷哼一聲,右手伸出,就要將被單揭開!任風萍一聲不響,雙掌同時急劈而出,掌勢迅捷無比卻絲毫不帶風聲,一擊頭顱,一擊「腹結」!
戰東來暴喝一聲,左足微旋,右足「刷」地踢出,猛向任風萍左手關節踢去,左掌一翻,五指如鉤,「斜取龍騏」,疾扣任風萍右腕脈門!
任風萍連忙撤招換式,沉肘挫腕,身形微閃,雙掌一穿而出,「二龍取水」,分點對方左右肩井!
戰東來探步旋身,左掌輕帶,右掌微沉,身軀在一晃之間,神妙地躲過這一招,雙掌卻同時攻出,招演「亂堆彩雲」,猛逼過去!
雙方對摺了一二十招,任風萍已是額角見汗,苦苦支撐,喘息之聲,清晰可聞!
戰東來冷笑連連,出手更狠,攻勢更猛!
陡見任風萍右腕一抖,手上已多出一把描金折骨扇!
戰東來冷冷一哼,不屑地道:「你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