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回 南宮驚變

一個滿面虯發、雙睛怒凸的大漢,一手抓著窗格,五指俱已嵌入木中,半倚著灰白色的土牆,倒斃在地上,他猙獰的面容,正與土牆同一顏色,他寬闊的胸膛上,斜插著一面紅旗,那烏黑的鐵杆,入肉幾達一尺,鮮血染紫了他胸前的玄黑衣服。

另一個濃眉闊口的漢子,手掌絕望地蜷著,仰天倒在地上,亦是雙睛怒睜,面容猙獰,充滿著驚恐,他掌中嵌著一片酒杯的碎片,胸膛上也插著一面烏桿的紅旗。

他身側覆面倒卧著一條黑衣大漢,一手搭著他同伴的臂膀,雖然看不見面容,但半截烏黑的鐵杆,自前胸穿入,自背後穿出,肢體痙攣地蜷曲著,顯見死狀更是慘烈痛苦。

還有八九人,有的倒卧椅邊,有的端坐椅上,有的衣冠不整,有的甚至未著鞋襪,便自屋中奔出,但方自出門,便倒斃在地上。

這些人死狀雖然不同,但致死的原因卻是完全一樣——被他們自己隨身所帶的紅旗插入胸膛,一擊斃命。

他們左手的姿態雖然不同,但他們的右掌卻俱都緊握刀柄,有的一刀還未擊出,有的甚至連刀都未拔出鞘來。

南宮平目光緩緩自這些屍身上移過,身中的血液彷彿已凝結。

立在門邊,他驚呆地愣了半晌,葉曼青面色更是一片蒼白,虛軟地倚在門上,那店掌柜呆視著他們,竟也不敢開口。

南宮平認得這些黑衣大漢,都是「紅旗鏢局」司馬中天手下的鏢師,這些「紅旗鏢客」們在武林中雖無單獨的聲名,但卻人人俱是武功高強、行事機警的好手。

「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之所以能名揚天下,「紅旗鏢局」之所以能在江湖間暢行無阻,大半都是這些「紅旗鏢客」的功勞。

而此刻這些武林中的精銳好手,竟有十餘人之多一起死在這小小的洵陽城中,這小小的客棧里,死狀又這般凄慘、恐怖而驚惶,當真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議之事!

是誰有如此膽量來動「紅旗鏢局」?是誰有如此武功能令這些武林好手一招未交,便已身死?這簡直不像人類的力量,而似惡魔的傑作!

南宮平定了定神,舉步走入房中,房中的帳幔後,竟也卧著一具屍身,似乎是想逃避、躲藏,但終於還是被人刺死。

也是一桿紅旗當胸插入,南宮平俯下身來,扶起此人的屍身,心頭突地一動,只覺此人身上猶有微溫,他試探著去推拿此人的穴道,既無中毒的徵象,穴道也沒有被人點中,那麼如此多人為什麼會眼睜睜地受死?難道這麼多人竟無一人能還擊一招?

又是一陣驚恐的疑雲,自南宮平心頭升起,突覺懷中的屍身微微一陣顫動,南宮平心頭大喜,輕輕道:「朋友!振作些!」

這「紅旗鏢客」眼帘張開一線,微弱地開口道:「誰?……你是誰?」

南宮平道:「在下南宮平,與貴鏢局有舊,只望你將兇手說出……」

他言猶未了,這「紅旗鏢客」面容突又一陣慘變,喃喃道:「南宮平……南宮……完……了……完了……」

南宮平大驚道:「完了!什麼完了?」只見這「紅旗鏢客」目光獃獃凝注著屋角,口中只是顫聲道:「完了……完……」

「了」字還未說出,他身軀一硬,便永生再也無法言語。

南宮平黯然長嘆一聲,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那屋角竟是空無一物,他凝目再望一眼,才覺得那裡似乎曾經放過箱子木器之類的東西,但此刻已被人取去。

「劫鏢!」這一切看來都是被人劫了鏢的景象,但這一切景象中,卻又包含著一種無法描摹的,神秘而又恐怖的意味。

南宮平心念閃動,卻也想不出這最後死去的一個「紅旗鏢客」臨死前言語的意義,「難道此事與『南宮世家』有什麼關係?」

一念至此,他心中突然莫名所以地泛起一陣寒意。

回首望去,只見葉曼青亦已來到他身後,滿面俱是沉思之色,口中沉吟道:「南宮……完了……」忽然抬起頭來,輕輕道:「這『紅旗鏢局』可是常為你們家護送財物么?」

南宮平頷首道:「不錯。」

葉曼青道:「那麼他們這次所護之鏢,大約也是『南宮世家』之物,所以他被人劫鏢之後,在慚愧與痛苦之中,才會對你說出這樣的話來。」

南宮平沉思半晌,竟然長長嘆息了一聲,意興似乎十分落寞。

葉曼青道:「你嘆什麼氣呢?『南宮世家』即使被人劫走一些財物,也不過有如滄海之一粟,算得了什麼?」

這句話中本來有些譏諷之意,但她卻是情不自禁,誠心誠意地說出來的,無論多麼惡劣尖刻的言語,只要是出自善意而誠懇之人的口中,讓人聽來,其意味便大不相同。

南宮平嘆道:「我哪裡會為此嘆氣。」但面上泛起一絲苦笑,接著道:「有些道理極為簡單明顯之事,我卻偏偏要去用最最複雜困難的方法解釋,豈非甚是愚蠢?」

葉曼青嫣然一笑,突聽門外響起一片狗吠之聲,聲音之威猛剛烈,遠在常狗之上。

接著,門外金光一閃,一條滿身金毛,閃閃生光,身軀如弓,雙日如燈,短耳長鼻,驟眼看來,宛如一匹幼馬的金色猛犬,急步走入房中。

這條猛犬不但吠聲、氣度俱與常犬大不相同,頸圈之上,竟滿綴黃金明珠,雖不住俯首在地上嗅聞,但顧盼之間,卻仍有犬中君王之勢。一個鷹目鶴鼻、目光深沉的黑衣人,手中挽著一條黃金細鏈,跟在這猛犬之後,此人氣度雖亦十分陰鷙機警,但一眼望去,反似一名犬奴。

門外人聲嘈亂,議論紛紛,但都在說:「想不到這西河名捕『金仙奴』今日居然會來到洵陽,有他在此,這件劫案大約已可破了。」

黑衣人目光掃了南官平、葉曼青兩人一眼,雙眉微微一皺,回首道:「林店東,在我未來之前,你怎能容得閑雜人等來到這裡?」

立在門外的店東,滿面惶恐,訥訥道:「這……這……」

黑衣人冷「哼」一聲,沉下臉來,葉曼青見這金色猛犬生相如此奇特,忍不住要伸手撫摸一下,哪知她手掌還未觸及,這猛犬突地大吼一聲,滿身金毛,根根豎立,黑衣人變色道:「那女子快些退後,你難道不要命丁么!」

葉曼青柳眉一揚,只覺南宮平輕輕一拉她衣袖,便不禁將已到口邊的怒喝壓了回去,只見黑衣人已俯下身子,輕拍著這猛犬的背脊,道:「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他們再也不敢碰你的了。」神態間也宛如奴才侍候主子一般。

那猛犬口中低吼了兩聲,犬毛方白緩緩平落,黑衣人霍然站起身來,厲聲道:「你兩人是誰?還站在這裡作甚?」

葉曼青冷冷道:「我站在這裡你管得著么?」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好個無知的女子,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竟敢妨害我的公務。」

葉曼青亦自冷笑一聲,道:「我怎麼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左右不過是這條小狗的奴才而已。」

她語聲甚是高朗,門外眾人聽來,俱不禁面色大變,暗暗為她擔心。

原來這條黃金猛犬,名叫「金仙」,不但兇猛矯健,普通武林中人,幾難抵擋它一撲之勢,而且嗅覺最是靈異,無論什麼兇殺劫案,只要它能及時趕到,就憑一點氣息,它便必定可以追出那些兇手或盜賊的去向及藏匿之處。

多年來被它偵破的兇案,已不知凡幾,犬主黑衣人「金仙奴」,竟也因犬而成名,成為北六省六扇門中最有名的捕頭。

只是他雖是人憑犬貴,而且自稱「金仙奴」,卻最最忌諱別人提到此點,此刻葉曼青在無意中如此尖銳地刺到他隱痛之處,剎那間他本已蒼白的面容便已變得一片鐵青,回首大喝道:「來人呀,替我將這女刁民抓下去!」

葉曼青仰天冷笑數聲,道:「本應狗是人奴,此刻卻變了人是狗奴……嘿嘿,嘿嘿。」右掌突地一抬,目光冰冷地凝注著已自沖入門內的四個手舉鐵尺鎖鏈的官差身上,道:「你們若有誰敢再前進一步,我立刻便將你們斃在掌下。」

黑衣人「金仙奴」雙眉一揚,暗中鬆開了掌中所挽的金鏈,道:「真的么?」

話聲未了,南宮平已橫步一掠,擋在葉曼青身前,道:「且慢!」

黑衣人抬眼一望,只見面前這少年容顏雖然十分憔悴,但神色間卻自有一種清華高貴之氣,手掌不禁向後一提,那猛犬也隨之退了一步,他方才本有放犬傷人之意,此刻卻不敢輕舉妄動,只是沉聲道:「你是什麼人?難道也和這女……」

南宮平微微一笑,截口道:「在下久聞閣下乃是西河名捕,難道連忠奸善惡之分都分不清楚?」

金仙奴道:「兇殺之場,盜竊之地,豈有忠誠善良之人!」

南宮平面色一沉,道:「那麼金捕頭是否早已認定了在下等不是主謀,便是共犯?在下等在此間,便是專門等著金捕頭前來捉拿於我?」

金仙奴四望一眼,只見到窗外的人群,都在留意著自己的言語,冷「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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