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平心中只覺萬念奔騰,紛至沓來。
這兩個性情孤僻、冷若冰霜的女子,黑暗卻不能使其動心,毒蛇也不能使她們驚懼,即使是生死俄頃,她們仍然靜如山嶽,甚至連別人的輕薄與侮辱,她們都已忍受,但此刻南宮平的安危,卻能使她們忘去一切。
萬達目光望處,心中亦不覺大是感嘆,他雖在暗暗為南宮平感到幸福,但老經世故的他,卻又似在這幸福中隱隱感到重重陰影。
感嘆聲中,梅吟雪、葉曼青兩條婀娜的身影,已有如穿花蝴蝶般將戰東來圍在中間,她兩人實已將這狂傲而輕薄的少年恨入切骨。
此刻四隻瑩白的纖掌,自是招招不離戰東來要害。
戰東來心神已定,狂態又露,哈哈笑道:「兩位姑娘真的要與我動手么,好好,且待本公子傳你幾手武林罕見的絕技,也好讓你們口服心服。」
他笑聲開始之時雖然狂傲高亢,但卻越來越是微弱,說到最後一字,他已是面沉如水,再也笑不出來。
只因他這狂笑而言的三兩句話中,已突然發覺這兩個嬌柔而絕美的女子,招式之間的犀利與狠毒。
只見她兩人衣袂飄飛,鬢髮吹拂,纖纖的指甲,更不時在或隱或現的星光下閃動著銀白色的光芒,像是數十柄驚虹掣電般的利劍一樣,十數招一過,戰東來更是不敢有半點疏忽,數十招一過,他額上不禁沁出汗珠。
梅吟雪右掌一拂,手勢有如蘭花,卻疾地連點戰東來「將台」、「玄機」、「期門」、「藏血」四處大穴。
這四處大穴分散頗遙,然而她這四招卻似一齊點下,讓人分不出先後,戰東來擰腰甩掌,連退五步,只見她左掌卻在輕撫著自己鬢邊的髮絲,嫣然一笑,道:「葉妹妹,你看這人武功還不錯吧,難怪他說起話來那麼不像人話。」
葉曼青怔了一怔,右掌斜劈,注指直點,攻出三招,她想不出梅吟雪此話有何含義,只是冷冷「嗯」了一聲。
梅吟雪嬌軀一轉,輕輕一掌拍在戰東來身左一尺之處,但戰東來若要閃開葉曼青的三招,身軀卻定要退到梅吟雪的掌下,他心頭一愕,雙臂曲掄,滴溜溜的滑開三尺,堪堪避開這一掌。
梅吟雪手撫鬢髮,嬌笑著道:「他武功既然不錯,葉妹妹,你就避開一下,不要在這裡礙手礙腳好嗎?」
葉曼青柳眉一揚,銀牙暗咬,揚臂進步,一連攻出七招。梅吟雪咯咯笑道:「好武功,好招式——好妹妹,我可不是說你武功不行,但是你要對付他『崑崙』朝天宮傳下來的功夫,可真是還差著一點,你不如聽姐姐的話,退下去吧!」
笑語之間,又自輕描淡寫地攻出數招,但招招俱都犀利狠毒已極,有時明明一掌拍向空處,卻偏偏是戰東來身形必到之處,有時明明一掌拍向東邊,但落掌時卻已到了西邊。
戰東來心頭一懍:「這女子究竟是誰?如此狠毒的招式,如此狠毒的目光,竟已看出了我的師門來歷。」突地清嘯一聲,身形橫飛而起,他情急之下,畢竟施出了「崑崙」名震天下的飛龍身法。
梅吟雪又咯咯一笑,道:「好妹妹,你既然不聽姐姐的話,姐姐只有走開了。」話聲未了,她身形已退開一丈開外。
南宮平霍然一驚,沉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梅吟雪滿面嬌笑,道:「兩個打一個,多不好意思,讓她先試一試,你擔心什麼。」
南宮平面寒如冰,再也不去理她,目光凝注著戰東來身形的變化,只見他身軀凌空,矢矯轉折,有時腳尖微一沾地,便又騰空而起,有時卻根本僅僅藉著葉曼青招式掌力,身形便能凌空變化,就在這剎那之間,葉曼青似乎已被他籠罩在這種激厲奇奧的掌法之下。
但數招過後,葉曼青身法仍是如此,雖落下風,未有敗象,她雙掌忽而有如鳳凰展翼,忽而有如丹鳳朝陽,腳下看來未動,其實卻在時時刻刻踩著碎步,步步暗合奇門,卻又步步不離那一尺方圓。
梅吟雪雙眉微微一皺,似乎在奇怪她竟能支持如此長久而不落敗,但秋波轉處,又嫣然笑道:「原來『丹鳳』葉秋白還教了她一套專門對付這種武功的招式步法,但是葉秋白只怕也不會想到,她並未用這招式來對付『神龍』弟子,卻用它來對付了『崑崙』門下。」
南宮平冷「哼」一聲,仍未望她一眼。
萬達悄悄走來,道:「葉姑娘只怕——」
南宮平道:「即使以二擊一,我也即將上去助她。」
萬達偷偷望了梅吟雪一眼,只見她面上突然地泛起一陣黯然的神色,垂下頭來幽幽嘆道:「你放心好了,我……我……」突地一個箭步竄了出去,揚手向戰東來拍出一掌。
葉曼青此刻已是嬌喘微微,力不勝支,戰東來攻勢主力,一經轉到梅吟雪身上,她便暗嘆一聲,退開一丈,獃獃地望著戰東來的身形出起神來。
南宮平瞧她一眼,似乎要走到她身旁,但終未抬起腳來。
萬達長長鬆了口氣,低聲道:「難怪『孔雀妃子』名震天下——」他話雖未說完,但言下之意對梅吟雪的武功欽佩得很。
葉曼青暗自黯然一嘆,緩緩垂下頭去,星月光下,滿地人影閃動,彷彿是春日餘暉下,迎風楊柳的影子,她再次嘆息一聲,轉過身去,緩步而行。
南宮平輕喝道:「葉姑娘——」一步掠到她身旁,介面道:「你難道要走了么?」
葉曼青仍未抬起頭來,緩緩道:「我……我要走了。」
南宮平道:「但家師——」
語聲未了,突聽梅吟雪輕叱一聲:「住手!」
南宮平、葉曼青一齊轉過身去,只見戰東來方自攻出一招,聞聲一怔,終於頓住身形,縮手回掌道:「什麼事?」
梅吟雪輕輕一撫雲鬢,面上突又泛起嫣然的嬌笑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和我拚命做什麼?」
戰東來滿面俱是詫異之色,獃獃地瞧了她幾眼,只見她明眸流波,巧笑倩兮,似乎正在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不禁伸手一拍前額,大笑道:「是呀,你和我無冤無仇,我和你拚命做什麼?」
他一面大笑,一面說話,手掌卻偷偷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梅吟雪嫣然笑道:「我們兩人非但不必拚命,而且像我們這樣的武功,若是能互相傳授一下,江湖上還有誰是我們的敵手?」
她口口聲聲俱是「我們」,聽得南宮平面色大變。
戰東來卻已變得滿面痴笑,不住頷首道:「是呀,我們若是能互相傳授一下——哈哈,那太好了,那簡直太好了。」
梅吟雪笑道:「那麼我們為什麼不互相傳授一下呢?」
戰東來大笑道:「是呀,那麼我……」
南宮平忍不住厲叱一聲:「住口!」
梅吟雪面色一沉,冷冷道:「做什麼?」
戰東來雙眉一揚,雙目圓睜,大喝道:「做什麼,難道你——」
梅吟雪截口道:「不要理他。」目光冷冷望了南宮平一眼,道:「我和你非親非故,我的事不用你管,龍布詩的遺命,更與我無關,你還是與你的葉姑娘去替他完成遺命好了。」
南宮平木然立在地上,牙關緊咬,雙拳緊握。
只見梅吟雪向戰東來嫣然一笑,道:「我們走,先找個地方吃些點心,我真的餓了。」
戰東來面上亦自升起笑容,道:「走!」兩人對望了一眼,對笑了一笑,一齊展動身形,掠出三丈,戰東來卻又回首喝道:「你若要尋我比武,好好回去再練三年,那時大爺還是照樣可以讓你一隻手。」話聲未了,他身形早已去遠,只有那狂傲而充滿得意的笑聲,還留在黑暗中震蕩著。
南宮平木立當地,只覺這笑聲由耳中一直刺入自己的心裡,刺得他心底深處都起了一陣顫抖,他握緊雙拳,暗暗忖道:「梅吟雪,梅冷血,梅吟雪,梅冷血……」心頭翻來覆去,竟都是這兩個名字,再也想不到別的。
葉曼青目送著梅吟雪的身影遠去,突地冷「哼」一聲,道:「你為什麼不去追她?」
南宮平長嘆一聲,口中卻冷笑道:「我為什麼要去追她?」
葉曼青冷冷道:「好沒良心的人。」袍袖一拂,轉過臉去。
南宮平怔了一怔,呆望著她,心中暗問自己:「我沒有良心,她如此對我,還是我沒有良心……」
突見葉曼青又自迴轉頭來,道:「她對你好,你難道不知道?你難道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南宮平怔了半晌,緩緩道:「她這是對我好么?」
葉曼青冷「哼」一聲,道:「她若是對你不好,怎會對你的安危如此關心,什麼事都不能叫她動彈一下,但見了你……咳咳……」話聲未了,忽然想起自己何嘗不是如此,輕咳兩聲,垂下頭去,如花的嬌靨上,卻已泛起兩朵紅霞。
南宮平終於忍不住長嘆一聲,心中實是紊亂如麻,梅吟雪往昔的聲名,以及她奇怪的生性,奇怪的處世與待人的方法,使得他無法相信她對自己的情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