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沉,東方漸白,南宮平深深吸了口那潮濕而清冷的空氣,昂然進了西安城,他雖然明知要自任風萍手中取得解藥,實乃不可能之事,但他此刻決心已下,便有如釘敲入石,木燃成灰,已再無更改的餘地,因為他為人行事,只問應為或不應為,這其間絕無選擇之途,若是應為之事,縱是刀槍架頭,利矢加身,也不能改變他的決心。
這一份無畏的勇氣,使他全然無視於成敗與生死!朝市初起,路上行人,熙來攘往,但見了大步行來的南宮平,竟不由自主地側身直避,讓開一條道路,因為眾人只覺這少年神態之間,帶著一種凜然的正氣,使得他們甚至不敢仰視。
「慕龍山莊」卻是沉靜的,只是在沉靜之中,卻又帶著一種不尋常的戒備,八條勁裝急服,腰懸長刀的彪形大漢,往回巡邏於庄門之外,十六道目光,有如獵犬一般地四下搜索著,像是想從稀薄的晨霧中,尋出那曾令西安城為之震動的「冷血妃子」!
黑緞快靴,踏在灰黯的泥地上,沉重的腳步聲,一聲接著一聲……
突地,腳步之聲,一齊停頓,搜索的目光,也一齊停止轉動,齊地凝注在同一方向——一個面容蒼白、目如朗星的青衫少年,正堅定地自晨霧中大步而來,銳利而有光的眼神,四下輕輕一掃,沉聲道:「韋莊主可在?」
黑衣壯漢們交換了一個驚詫而懷疑的目光,他們似乎也被這少年的氣度所懾,雖然不願回答這種問題,卻仍然答道:「如此清晨,自然在的。」
青衫少年沉聲道:「快請莊主出來,本人有事相詢!」
黑衣壯漢齊地一愕,一個滿面麻皮的漢子突地仰天大笑起來:「快請莊主出來見你!」他訕笑著道:「天還沒有全亮,莊主還未起床,你卻要他老人家出來見你,哈哈,當真可笑得很。」
青衫少年面容木然不變,冷冷道:「你不妨去通報一聲,就說……」
麻皮大漢笑聲一頓,厲叱道:「說什麼,快些回去,等到下午時分,再備好名帖,前來求見,還不知莊主是否見你,就這樣三言兩語,就想莊主出來見你,那麼你當真是在做夢了!」
另一個大漢冷笑著道:「你若是萬字很響的朋友,也許還可商量,只可惜你不是早已成名的『龍鐵漢』,也不是新近立萬的南宮平!」笑聲之中,滿含輕蔑。
青衫少年神色仍然不變,緩緩道:「本人正是南宮平!」
「南宮平」這三字輕輕說出來,卻像是比雷聲還要震耳,八條大漢齊地一震。獃獃地望了南宮平幾眼,突地一齊轉身飛步奔入庄門,口中喃喃道:「南宮平……南宮平……」他們便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昨夜力拚「玉手純陽」的南宮平,今晨居然會孤身前來「慕龍山莊」!
南宮平垂手而立,這種成名的興奮,並不能使他面容有絲毫激動之色,他淡然望著他們慌亂地奔入庄門,目光中僅僅流出一絲輕蔑與憐憫。
沉靜的「慕龍山莊」,立刻動亂了起來,只聽「南宮平……南宮平!」這三字一聲接一聲,在「慕龍山莊」中震蕩著,由近而遠,又由遠而近,由輕而重!
接著,庄門中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無數好奇的眼睛,在門隙中、牆頭上,偷偷地窺視著,想看看這初入江湖,便能力拚終南掌門「玉手純陽」的少年,究竟是何模樣?但窺望儘管窺望,驚嘆儘管驚嘆,卻再無一人敢出大門一步。
南宮平仍然聲色不動,木然而立,甚至連日光都沒有轉動一下,只聽一聲沉重響亮的喝聲突地在庄門內響起:「南宮平在哪裡?」
這語聲竟是那般沉重而緩慢,最後一字說完,第一字的餘音似乎還震蕩在那乳白色的晨霧中,南宮平心頭一震:「是誰有如此精深的內功?」
要知「飛環」韋七、「玉手純陽」,雖然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此刻這說話的人,內力之沉重醇厚,竟是駭人聽聞。南宮平木然而立的身形,微微一動,但目光卻仍如磐石般堅定,筆直地投向那晨霧繚繞中的庄門,只聽一。聲乾咳,一條高大的人影,急步而出,朗笑道:「南宮平在哪裡?」
南宮平劍眉微皺,心中大是疑惑,這高大人影濃眉白髮,正是「慕龍庄」主「飛環」韋七,但這句話的語聲,卻顯然和方才大不相同,「難道在這濃霧中,庄門後,還另外隱藏著一個武林高手?」
韋七一手捋髯,一手撩袍,目光電轉,驀地與南宮平日光相遇,兩人眼神相對,「飛環」韋七冷冷道:「南宮平你來做什麼?難道你真的不怕死么?」語聲一頓,突地大喝道:「梅冷血,梅冷血,你可是也來了么?」嘹亮的喝聲,一絲絲撕開了他面前的濃霧,但比起方才的語聲,卻仍有如輕鈴之與巨鼓,輕重之別,醇淡之分,不可以道里相計。
南宮平目光在韋七身後一掃,只見他身後人影幢幢,也不知那語聲究竟是誰發出。
本已沉重的氣氛,剎那間又像是沉重了幾分,南宮平面色仍木然,直到那裊裊語聲,盡皆滅絕,他方自緩緩道:「任風萍在哪裡?」
韋七怔了一怔,大聲道:「梅冷雪在哪裡?」
南宮平劍眉微剔,突地朗聲喝道:「任風萍在哪裡?」這一聲喝聲,六個字彷彿在一瞬間同時發出,韋七鬚髮一飄,雙拳緊握,提氣凝神,大喝道:「梅冷雪在……」
喝聲未了,晨霧中突又響起了那醇厚奇異的語聲:「你尋那任風萍做什麼?」
「飛環」韋七喝聲雖震耳,但剎那間便被這語聲切斷,甚至連餘音都已震散,南宮平目光一亮,突地展動身形,倏然一個箭步,自「飛環」韋七側身掠過,閃電般竄向庄門。
庄門後一陣輕呼,「刷」地,也有一條人影掠出,南宮平懸崖勒馬,頓住身形,閃目望去,只見「萬里流香」任風萍已赫然立在他身前,哈哈笑道:「南宮平,你來了!好好,好好……」身形一讓,右臂斜舉作揖客之狀,笑道:「請!」
南宮平暗中吸了口長氣,腳步方一遲疑,任風萍又笑道:「有什麼事,進去說。」
庄門後的霧氣,竟比原野上還要濃重,一陣陣淡而奇異的香氣,若有若無,若斷若續地隱藏在這濃雲般的霧氣中。
晨霧與異香中,隱藏著的卻是淮?是一個如何詭異神秘的人物?是一個武功多麼驚人的武林高手?
南宮平再次吸了口氣,昂然走入庄門中,幢幢的人影,齊地讓開了一條道路,韋七濃眉一揚,似乎要說什麼,但望了那濃重的霧氣一眼,目光突地泛出畏懼之色,垂手跟著任風萍走在南宮平身後。
偌大的「慕龍山莊」突地又變得一無聲息,一聲聲緩慢的腳步聲,穿過莊院,走入大廳。
大廳中仍然點著幾盞銅燈,但在這異樣的濃霧中,卻有如荒墳野地閃爍的幾點鬼火。
南宮平步上台階,走入廳門,身形霍然一轉,只見「慕龍庄」庭院中的山石樹木,竟也變得朦朧而虛幻,明朗豪爽的「飛環」韋七,神色間更是變得陰沉而詭秘,彷彿這「慕龍山莊」之中,已突地起了一種難言的變化,但是這變化由何而生,卻是任何人也猜測不透的事。
剎那之間,南宮平只覺自己心中也起了一種微妙的顫動,因為這一切事的顯現,俱是他未曾預料之事。心念轉動之間,大廳梁木左近,突又響起了那奇異的語聲:「南宮平,你此來可是要尋任風萍求取解藥的么?」
南宮平心頭又是一顫,閃電般轉身望去,梁木間一片朦朧,只聽那醇重的語聲,似乎仍在繞樑飄蕩!一種尖銳而直接地好奇的慾望,使得他不假思索,身形立刻斜飛而起,筆直地向梁木間竄了上去。
大廳正梁,離地雖然極高,但這三丈高低的距離,卻並未看在南宮平眼中,哪知他身形離地之後,真氣突覺不濟,他心頭一驚,雙臂立振,勉強上拔,雙掌堪堪搭在梁木,目光一掃,但見樑上蛛網灰塵,哪有半條人影?
剎那之間,突覺又是一陣虛乏的感覺,遍布全身,一陣難言的驚悸,泛上心頭,他雙掌一松,斜飛而下,「萬里流香」任風萍仍然滿臉笑容地望著他,只是笑容之中,卻瞞帶詭秘之意。
韋七面沉如水,緩步走到案邊,取起一根長約七寸的精製鋼針,挑起幾分燈捻,但加強了的燈光非但不能劃破濃霧,反而使得大廳中更加重了幾分陰森和朦朧,他暗嘆一聲,沉聲道:「看茶!」
喝聲未了,茶已奉上,但南宮平的目光,卻仍不住在朦朧的梁木間四下搜索,一面暗暗忖道:「怎地這一夜奔波,已使我真力如此不濟?」但他心中雖有驚疑,卻無畏懼,突地仰首朗聲道:「朋友是誰?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暗中,難道沒有膽量出來見人么?」
任風萍仰天一陣長笑,道:「南宮兄既來尋訪於我,別人是否出面,與兄台又有什麼關係?」
南宮平心氣一沉,任風萍卻又笑道:「但兄台來此之先,難道就未曾想到,任某為何會將解藥奉上呢?」他嘿嘿冷笑數聲,又道:「何況兄台此刻真力已大是不濟,縱然用手強取,也是不能如意的了。」
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