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七見梅吟雪向呂天冥、南宮平那邊躍去,不由一怔,轉身望去,望見了南宮平與呂天冥的險況,右掌金環,直飛而出,去勢雖快,但到了南宮平面前卻已毫無力道,要知他數十年苦練,已將這一雙金環練得收發由心,不會有絲毫差錯。
南宮平目光轉處,左掌攫住了金環,「飛環」韋七雙足立定,大喝一聲,運勁回收,南宮平身形隨之盪開,呂天冥亦自隨之升上,梅吟雪袍袖一拂,一陣柔力,將他們帶出了險境,兩人一起落到地上。
四個灰袍道人,又自撲來,呂天冥目光一轉,低叱一聲:「住手。」他獃獃地望了南宮平兩眼,忍不住長嘆一聲,默然垂下頭去。
南宮平喘息未定,嘶聲道:「勝負未決,你可要再打一場?」
呂天冥垂首默然半晌,顫聲道:「我……我輸了!」
這三字說將出來,生似已費去了他平生的力氣,南宮平怔了一怔,也想不到這倨傲的道人竟然會說出服輸得話來,只見他面容灰敗,頹然站起,剎那時他竟由一個叱吒的武林的一代宗主,變成了個蕭條寂寞、風燭飄搖的失意老人!
「飛環」韋七望著他師兄的身影,心頭亦不禁一陣黯然,低低道:「四哥……」
呂天冥頭也不回,顫聲道:「我們走吧!」話聲未了,他已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創傷,實在還遠不及心底的創傷嚴重。
「飛環」韋七驚呼著將他抱起,閃電般穿過火焰,躍下樓去,四個灰袍道人跟隨而下,又是轟然一響,整個酒樓,已倒塌了一半。
南宮平呆了半晌,突地長嘆一聲,道:「玉手純陽,畢竟是個英雄!」
梅吟雪輕笑一聲,道:「你呢?」
兩人目光相對,默然無言,幾乎忘記了火焰幾將燒著了他們的衣服。
官府的兵馬隊,終於姍姍而來。
馬蹄聲,驚呼聲,救火聲,倒塌聲,叱吒聲……
在這古老的西安城裡,混合成一曲雜亂而驚心的樂章。
※※※
兩條互相依偎的人影,卻在這雜亂之中,悄然掠出了西安城。
古城外,夜色蒼涼,偶然雖有一兩縷雜亂的驚呼聲,隨風裊裊自城內飄出,卻仍然打不破這無邊的靜寂。靜寂,畢竟是可愛的,尤其是在方自混亂中離出的南宮平與梅吟雪兩人眼中看來,靜寂不但可愛,而且可貴。
此刻,南宮平四肢舒坦,正安適地仰卧在明滅的星空下,安適地享受著這一份可貴的靜寂,方才的刀光劍影,生死纏結,火焰危樓……此刻在這靜寂的星空下,都似已離他十分遙遠。
此地,是荒涼的,夜色中,到處有斷瓦殘垣投落下的陰影,及膝的荒草,在夜風中回腰而舞,荒草中的蟲語,在夜色中聽來有如詩人的曼聲低吟,陣陣清風,吹開了南宮平的胸襟!
良久良久,支頤而坐的梅吟雪幽幽長嘆一聲,道:「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南宮平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
梅吟雪道:「這裡就是始皇帝『阿房宮』的故址遺迹。」她再次輕嘆一聲:「八百里阿房宮,豪華不可一世,但於今也不過只剩下了斷瓦殘垣,秦始皇一統江山,君臨天下,此刻又在哪裡呢?」
她似乎憶及了自己多彩的往事,在這凄涼的靜夜裡,便不禁惆悵地發出了感嘆!
南宮平微微一笑,突聽她曼聲低唱了起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是蘇學士的新詞,文採風流的南宮平,自然是早已知道的,他瞑目而聽,心中也不禁興起了許多感觸!
「英雄!」他喃喃地暗中低語:「什麼是英雄?英雄安在?」
梅吟雪吟聲亦自悠悠頓住,「禍水,美人……」她想起了「飛環」韋七方才的辱罵:「難道一個女子天生美麗,便是不可寬恕的罪惡么?……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難道天生麗質的美人,也和懷璧的匹夫有著同樣的罪惡?」
於是,很自然地,她連帶想起了「英雄」,「英雄」與「美人」,自古以來,都是緊緊地連在一處的,她回過頭,望了望滿面茫然的南宮平,想到他方才的鐵膽俠心,秋波中突地閃耀起一陣炫目的光彩,但口中卻輕輕說道:「你可知道,你方才原本毋庸那樣的,你還年輕,難道你絲毫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南宮平暗嘆一聲,緩緩坐了起來,「性命!」他低語著道:「我自然是珍惜的,但我總覺得世上還有許多比生命更可貴的事……自古的英雄,雖然都已化作枯骨,但直到今日,他們還不是都活生生地活在人們的心裡!他們生前也許會很寂寞,但死後卻永遠不會寂寞的……」他語聲微頓,很自然地,便也連帶著想起了「美人」,於是接著道:「這正如美人生前雖多薄命,但死後也會常留在人心底!荊軻,范蠡……西施,昭君……唉,他們為什麼會寂寞,為什麼會薄命?」
他唏噓著頓住語聲,目光遠遠投向一株孤立在晚風中的白楊樹影,心中追憶著往昔的英雄,竟不知他身旁有一雙明媚的秋波,正無言地望著他,就一如他望著遠處寂寞的樹影。
梅吟雪目光凝注著他,只見他雙眉微皺,嘴唇緊閉,面上的線條,竟是這般清秀而柔和,就連他纖長的四肢,也是清秀而柔和的,第一眼望去,誰都會認為這清秀的少年,會失之於柔弱——甚至是一種近於少女般的柔弱,但繼續觀察下去,這種柔弱的感覺,便會驀地消失,他體內彷彿蘊著一種無窮的精力,過人的勇氣,勁氣內涵,深不可測。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沉、睿智而英俊,兩眼距離很寬,被兩道濃眉輕輕覆蓋著,鑲著長而黝黑的睫毛,此刻,這雙眼睛雖是蒙隴地半合著的,但當它突然開啟時,便會爆出劍光揮舞般的火花,但同時又能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光芒,強烈而剛毅,柔和卻逼人,像是要直射入人們的心底。
她默默凝注著這年齡較她輕的少年,心底突地盪起了一陣不安的漣漪,幽幽一嘆,迴轉頭去,面上彷彿有一層秋霜籠起,冷冷道:「你大約沒有想到,你師傅留給你的責任,竟會這般艱苦而沉重吧。」
南宮平愕了一愕,自遠處收回目光,也收回了他的冥想。
梅吟雪冷冷又道:「你心中此刻大約在想,為了我,你方才險些喪命,這的確有些不值,是么?」
南宮平雖然聰明絕頂,但世上無論如何聰明的人,也無法猜得到一個女子心中的變化,他心中不覺大奇,不知這一瞬前還是那麼溫柔而和婉的女子,怎會突又變得如此冷削?
梅吟雪仍然沒有回過頭來,她似乎不願,又似乎不敢接觸到他那發亮的目光。
「但是!」她冷冷接著道:「你縱然真的死了,也怨不得我,而只是你心裡那些可憐地、逞英雄的念頭害了你,你本有一百個機會可以走了,但你卻偏偏不走,可是,又有誰將你當做了英雄呢?即便是個英雄,又值得了什麼。」
她語聲不但冷削,而且尖銳,似乎想盡量去刺傷南宮平,就正如她自己刺傷自己一樣,南宮平獃獃地望著她,心中怒氣漸漸上涌,暗道:「你怎地這樣不通情理,這一切,我還不是都為了你……」心念一轉,突地想到方才在火焰中,危樓上,她守候在自己身邊時的焦急,保護自己時的熱心……也想到了自己跌倒時她飛掠而來,探視自己時關切與驚惶的面容,以及最後自己力不能支,她扶持著自己,從容自混亂中掠出西安城的情景。
剎那間,這一切全都又無聲無息地回到他心裡,他不禁長嘆一聲,緩緩道:「那麼你呢?你方才為什麼不走,你本有比我還多十倍的機會逃走的,你為什麼一直陪著我呢?」
梅吟雪嬌軀一顫,像是有人在她感情的軀體上,重重抽了一鞭似的。
她張口想說什麼,但一陣空前而奇異的情感,卻使得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南宮平凝注著她,只見她纖柔的削肩,漸漸起了顫抖……
一滴清冷的淚珠,滴在她撐著荒草的纖掌上,她心頭一顫:「我哭了!」反手一抹,淚珠已自湧泉而出,這「冷血」的女子雖然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感。在她心底深處,泛起的一陣深邃的悲哀,卻使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她更不敢回頭,「你不要管我。」她大聲說道:「從此以後,我也不敢再勞動你的大駕保護我……」她語聲終於顫抖起來,「你師傅雖有命令,但……但你已盡了責任,而且盡得太多了……已……已經夠了……」
語聲未了,嬌軀一側,終於伏倒在那冰冷而潮濕的荒草地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南宮平嘆息一聲,只覺自己的眼帘,似乎也有些潮濕起來。
任何人都會有悲哀的情愫,但惟有平日「心冷」者的眼淚最值得珍惜,因為若非悲哀到極處,他們的眼淚,是不輕易流落的。
「梅……姑娘!」他嘆息著沉聲道:「你可知道我這樣做法,並非完全為了師傅!——唉!即使沒有師傅的話,我見到一個女子被人們如此冤屈,而沒法辨白,我也會這樣做的,我沒有妄想自己成為英雄,我只是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