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如煙,誰也不能挽留既去的時日,但我卻可以回來告訴你,這陣展霧還未升起前的事。那時夜已夠深,星光很亮,華山山腰、濃林蕭蕭的木葉下……
南宮平、梅吟雪兩人目光相對,良久良久,誰都未曾轉動一下。
南宮平、梅吟雪這兩人之間,誰也不知道彼此誰是強者,梅吟雪木然的身形,終於開始動了,她伸出手,輕撫著鬢邊的亂髮,道:「你真的定要等他們么?」
南宮平毫不猶疑,沉聲道:「自然!」
他並不知道女人們在撫弄自己頭髮的時候,已是心亂了,他只是認為這是件該做的事,是以他絕不猶疑,便說出來。
梅吟雪幽幽一嘆,道:「依你!」衣袂一陣飄動,向停放棺木之處掠回,但又自回過頭來,卻冷冷加了句:「只此一次!」
星光下的棺木,看不出有任何變動,梅吟雪倚著樹榦,坐了下來,南宮平筆直地站在棺木旁,又來回地踱著方步……他的心也亂得很!
然後,他突地在梅吟雪身前停了下來:「我且問你……」這四個字他說得聲音響亮,但後面的話,他卻似說不下去。
梅吟雪眼波一轉,道:「問什麼?」
南宮平呆一呆,訥訥道:「我方才打開過那具棺木,怎是空的?」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這棺中有個夾層,你難道都看不出來么?」
南宮平「哦」了一聲,方待踱開。
梅吟雪卻又含笑,道:「你方才想問我的,只怕不是這句話吧!」
南宮平又呆一呆,轉過身來,兩人目光再次相對,南宮平頷首道:「不錯!」
梅吟雪道:「那麼你本來想問什麼?」
南宮平道:「此刻我又不想問了!」雙手一負,走了開去。
梅吟雪似乎也怔了一怔,突地幽幽嘆道:「若不是我方才借著月光照過流水,我真要以為自己已經老了!」
南宮平回首道:「你說什麼?」
梅吟雪打散了她滿頭如雲的柔發,披散在兩肩,月光下,她蒼白而清艷的面容,的確是有著出塵絕俗的美。
她仰面迎著樹隙漏下的星光,半合著眼帘,動人心弦的眼波,從長長的睫毛中望過去,只見南宮平雖然迴轉了頭,但目光卻沒有望向自己,她不禁又自輕輕嘆道:「我十四歲便出道江湖,凡是看見我的人,從來沒有一人對我像你這副樣子……」
南宮平冷哼了一聲,伸手撫摸那紫檀棺木上雕刻著的細緻花紋,他此刻若是將棺蓋掀開,那麼武林中必定會少了許多故事,但是他只是輕輕地撫摸著它,絲毫沒有掀開的意思。
「我看到過許多自命不凡的少年。」梅吟雪仍在輕撫著她如雲的秀髮,她纖細的手指停留在那漆黑的頭髮上時,就正如黑絲絨緞上細緻的象牙雕刻:「我也看到過許多自命不凡的成名豪客,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楚地記得,他們看著我的那些可憐而又可笑的眼睛……」
南宮平目光一凜,兩道雪亮的眼神,筆直地望著她,冷冷道:「你這些得意的往事,最好還是留在你心裡好些。」
梅吟雪道:「哦——是么?——」她微微一笑:「你若不願聽我說話,大可走得遠些!」
南宮平劍眉微剔,「砰」地在棺蓋上拍了一掌,棺木猛烈地震蕩了一下,似乎有一聲輕微的呻吟自內發出,只是他滿腹氣惱,竟未聽到。
「我到處聽人奉承,到處都看到那些可憐而又可笑的面目……」梅吟雪悠然說到:「這樣過了將近十年,十年里,的確有著許多自我陶醉的無聊男子為我流血,為我決鬥,只不過是為了我曾經看過他一眼或者對他笑了一笑,於是武林中開始有人罵我,罵我的血是冷的,可是——這是他們自願如此,又怎能怪得了我呢?喂——你說是不是?」
南宮平道:「哼——」
梅吟雪嫣然一笑,南宮平越是氣惱,她似乎就越發開心。
「十年前,我終於遇上了一個很特別的人。」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別人色迷迷地瞧著我,他沒有,別人像蒼蠅般釘在我身後,他沒有,別人不是罵我,便是無聊地奉承,他卻只是適度地對我說話,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了解我,而且他風流倜儻,人品不俗,武功頗佳,師承門第也極高,再加上琴棋書畫,絲竹彈唱,無一不曉,有時還可以吟上幾句絕句,填上兩闕小令,也頗清麗可誦,在江湖中的名氣,也頗為響亮,常常為人排難解紛,做些俠義的事,於是,漸漸和他交上了朋友!」
她娓娓說來,儘是稱讚此人的言語,直聽得南宮平心頭躍躍,暗中忖道:「如此人物,若是被我見了,也定要結交於他。」不禁脫口道:「此人是誰,此刻俠蹤是否還常見江湖?」
梅吟雪道:「這個人你是認得他的。」她極其溫柔地嫣然一笑:「只可惜他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人世上了……」
南宮平不勝惋惜地暗嘆一聲,卻聽梅吟雪突地笑容一斂,介面冷冷道:「因為這個人已經死在你的劍下!」
南宮平驚得呆了一呆,有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掌,訥訥道:「你……你說什麼?」
梅吟雪直似沒有聽見他的問話,自管接著道:「此人外表雖然是個好人,其實,哼哼!有一天大雪,我和他在他的一個朋友,也是當時武林中頗有名氣的人家裡喝酒、賞雪,喝到一半時,我突然發現酒的滋味有些不對,他們的神色也有些不對,我就裝作醉了,只聽他那個朋友拍掌道:『倒也,倒也。』又說:『你騎上了這匹劣馬,可不要忘記我的功勞!』我聽得清清楚楚,索性動也不動,看他到底要怎麼!」
這故事此刻顯然已吸引了南宮平,他不再插口,只聽梅吟雪又道:「這人面獸心的傢伙居然一面大笑,一面將我抱到床上,剛要解我的衣服,我忍不住跳了起來,劈面擊了他一掌,這廝心術雖壞,武功卻不弱,一掌震開窗戶,如飛逃走了,那時,其實我已飲下了少許藥酒,周身仍然乏力得很,是以那一掌擊去,絲毫沒有傷得了他,也無法追他了!」
「片刻之後,」她凝注著自己的手掌,目中滿含怨毒之意,介面又道:「以我內功逼出了藥力,心裡實在忍不住氣憤,就跑出去將他那卑鄙的朋友一連刺了七劍,劍劍俱都刺在他的要害上!」
南宮平心頭一寒,道:「好狠!」
梅吟雪冷笑一聲,道:「我若是江湖歷練稍差,被他們污了身子,江湖中有誰會相信我的話,只怕還以為是我引誘他的,那時卻又是誰『好狠』呢?」
南宮平怔了怔,無言地垂下頭去,在心中暗自嘆息。
「第二天,我就揚言天下,只要我再見著那人的面,就要先挖出他的眼睛,再割下他的耳朵,將他一刀一刀地慢慢殺死,江湖中人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就散發出了各種謠言……」她凄然一笑,道:「當然,這些話都是在盡量傷害我的!」
南宮平又不禁氣憤填膺,皺眉怒道:「此人究竟是誰?」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此人在江湖中自然是大大有名,人人都稱他為『公子劍客』,『劍客公子』……」她再次哂然冷笑三聲。
南宮平心頭一凜,脫口道:「他……他豈不是……」
梅吟雪冷冷道:「他便是那『丹鳳』葉秋白的嫡親堂弟!」
南宮平「噗」地坐在棺蓋上!
梅吟雪道:「我沒有去參加葉秋白恬不知恥自己發起的『百鳥朝鳳』之會,已被江湖中人認為是大逆不道,如今我要殺『丹鳳』葉秋白的堂弟,這還了得?別人不說,『不死神龍』就第一個不會答應,江湖中人趨炎附勢的不少,誰分得清黑白是非,當然都相信那位正直俠義的『公子劍客』,有誰會相信我這位『女魔頭』、『女淫魔』的話?何況我又將那惟一的證人殺死了,於是『不死神龍』就向我發出了『神龍帖』,叫我到九華山頭去向他納命!」
她語聲漸漸激昂,南宮平頭卻垂得更低,只聽她介面又道:「我去了,那時,我才二十多歲,心高氣傲,自命武功無敵,就算是江湖中的第一勇士『不死神龍』,我也沒有放在眼裡,到九華山,便向龍布詩提出了四樣決鬥的方法,他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了,你要知道,我那時武功還未遇過敵手,就連『公子劍客』那樣的一流劍手,見了我還要望風而逃,『不死神龍』如此爽快地答應我選擇比武的方法,我心裡實在高興極了。」
「哪知道,」她輕輕一嘆,接道:「第一陣較量輕功,我就輸了,而且輸得很慘,第二陣我挖空心思,要和他比柔功,我見他高大威猛,心想柔功必非所長,但是——我又輸了,比第三陣暗器時,我已急了,乘他不備時,暗算於他,哪知他全身上下像是生滿了眼睛,暗算也沒有用!」
出自敵人口中的稱讚,當真是世上最貴重的禮物,南宮平暗嘆一聲,忖道:「師傅他老人家一生,實在沒有虛度!」
「等到第四陣比劍開始時,『不死神龍』神情間已是大怒,對我說必定不再饒我,因為我暗算了他,他自然就更相信那『公子劍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