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回 去日如煙

龍飛等四人抬頭一看,只見躍下之人天庭高闊,目光敏銳,面容雖不英俊,卻甚是明亮開朗,身材亦不甚高,甚至微微有些豐滿,但舉手投足之間,卻又顯得無比靈敏與矯健,略帶黝黑的面容上,永遠有一種極明亮而開朗的笑容,令人不可避免地會感覺到,似乎他全身上下,都帶著一種奔放活力與飛揚的熱情。他朗笑著掠入門內,雖是如此冒失與突兀,但不知怎地,屋中的人,卻無一人對他生出敵意。

尤其是龍飛,一眼之下,便直覺地對此人生出好感,因為他深知凡是帶著如此明亮而開朗的笑容之人,心中必定不會存有邪狎的污穢。

朗笑著的少年目光一轉,竟筆直走到龍飛面前,當頭一揖,道:「大哥,你好么?」語氣神態,竟像龍飛的素識!

郭玉霞、石沉,不禁都為之一愕,詫異地望向龍飛。古倚虹抬眼一望,面色卻突地大變!

龍飛心中,又何嘗不是驚異交集,訥訥道:「還好!還好……」他心地慈厚,別人對他恭敬客氣,總是無法擺下臉來!

明朗少年又自笑道:「大哥,我知道你不認得我……」

龍飛訥訥道:「實在是……不認得!」

少年客哈哈一笑,道:「但我卻認得大哥,我更認得——」他敏銳的目光,突地轉向古倚虹,「這位小妹妹!」

古倚虹面色更加驚惶,身軀竟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道:「你……你……」

石沉面色一沉,大喝道:「你是誰?」

為了古倚虹面上的神色,此刻眾人心裡又起了變化,但這明朗的少年,神色間卻仍是泰然自若。

「我是誰?」他朗笑著道:「這句話卻叫我很難答覆!方才這位古家妹子說,他哥哥召集了一群龍老爺子仇人的後代,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也曾參與他們的計畫,計畫來如何復仇。」

石沉暗提一口真氣,踏上一步,沉聲道:「你是否是點蒼門的人?」雙掌提起,平置腰際,神態之間,已是蓄勢待發!

明朗少年哈哈一笑,道:「你問我究竟是誰,我自會詳細地答覆你,你若再要打岔,我便不說了!」

石沉面寒如水,凝注著他。

他卻是滿面春風地望著石沉!

這兩人年紀雖相仿,但性情、言語、神態,卻是大不相同,一個沉重,一個開朗,一個保守,一個奔放,一個縱有滿腔心事,從不放在面上,一個卻似心中毫無心事,有什麼事都說出來了,正是一柔一剛,一陰一陽,彷彿天生便是對頭!

龍飛乾咳一聲,沉聲道:「朋友既然是敵非友,末此何為,但請明告。」他胸膛一挺:「止郊山莊的弟子,在此恭候朋友划下道來!」語聲緩慢沉重,一字一句中,都有著相當分量!神態更是莊嚴威猛,隱然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

「是敵非友!」明朗少年含笑道:「我若是敵,怎會喚你是大哥?我若是敵,怎會為大哥你備下火把,垂下長索?」他神態突然變得十分嚴肅:「我雖然參與了他們的陰謀,但是我未發一言,未出一個——」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恢複了本性的奔放,大笑著道:「是以他們都將我看成一無用處,糊糊塗塗,笨頭笨腦的蠢才!」

龍飛微微皺眉道:「火把,長索,都是你……」他目光詢問地一望古倚虹,古倚虹微微頷首,那明朗少年仰天大笑道:「可是我看他們才是蠢才,竟不用頭腦想想,名揚天下、聲震武林的一代劍豪『九翅飛鷹』狄夢萍,怎會生個糊塗呆笨的蠢才兒子!」

龍飛面容一整,抱拳道:「原來是狄公子,家師每向在下提及,說他老人家生平對手中,武功最高,行事最正,最具英雄肝膽的人物,便是關外一代劍豪『九翅飛鷹』狄老前輩!」

明朗少年面容亦自一整,躬身道:「家嚴生前……」

龍飛驚道:「狄老前輩已經故去了么!怎地江湖間沒有傳聞?」

少年又自一笑,笑容卻是黯淡的:「天山路遙,家嚴已隱居十年……唉,江湖中人情最是勢利,怎會有人去注意一個封劍已有十年的人物?」

龍飛不覺亦自黯然一嘆,口中雖不言語,心裡卻知道,「九翅飛鷹」狄夢萍自敗在師傅劍下後,他往昔顯赫聲名,便已蕩然無存。

卻見明朗少年略一瞑目,豪氣便又重生,道:「家嚴生前,亦常提及『不死神龍』的雄風壯跡,家嚴雖敗在神龍劍下,但他老人家從來毫無怨言。」

龍飛嘆道:「家師常說那一仗應該算是狄老前輩勝的,因為家師先中了狄老前輩一劍!」

少年道:「錯了,家嚴早已將當時情況告訴我了,龍老爺子在狂風大雪下獨上天山,又在天山山巔的天池等了一天一夜,他老人家來自江南,怎慣天山風雪?手足俱已凍僵,家嚴才能在那種情況下佔得半分先籌,但家嚴的劍尖方自點到龍老前輩身上,龍老前輩的長劍也已點到了家嚴的胸膛……唉!若不是龍老前輩手下留情……唉!」他又自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古倚虹突地幽幽一嘆,眉宇間滿是崇敬之意,龍飛伸手一捋虯須,大聲道:「勝則勝,敗則敗,即使不論狄老前輩的劍術武功,就憑這份胸襟氣度,已無愧是當代英雄,龍飛當真欽服得緊!」

古倚虹暗嘆著垂下頭,因為她自覺自己爺爺的胸襟,也未免太狹窄了些,其實她卻不知道,武林中人,對勝負看得最重,愈是高手,愈是斤斤計較著勝負之爭,是以胸襟開闊如「九翅飛鷹」者,才愈是顯得可貴,可佩!

只聽這明朗少年又道:「家嚴死前,猶在諄諄告訴我:『龍老爺子於我有恩無怨,你將來只能報恩。』這句話我時刻不曾忘記,家嚴死後,我便下天山,入五門,到了中原,那時我年輕喜酒……」他微微一笑:「直至現在,我還是愛酒如命的!」

龍飛微微一笑,只聽他接著道:「有一天我在大名府左近的一個小小鄉鎮的一家酒鋪里,連喝了兩壇店主秘制窖藏的竹葉青,這種酒入口甚淡,但後勁卻強,我喝慣了關外的烈酒,這一次卻上了個大當,只喝得我爛醉如泥,胡言亂語——」

說到這裡,他突地靦腆一笑,道:「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時我大醉自誇劍法無敵,就連……就連『不死神龍』也不是敵手,又說天山劍法,如何了得,中原劍法,不足道哉!」

龍飛了解地微笑一下,對這少年的率真坦白,又加了幾分好感。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接著說下去,「我竟發現有一個英俊秀美的少年,在服侍著我,那便是『絕情劍』古老前輩的後人,也就是這位古家妹子的大哥古虹,他和我同游三天,又喝下幾壇竹葉青,他將自己計畫告訴了我,說是要聚集所有『不死神龍』仇人的後人,向無敵的『第一勇士』索回先人的血債!」

夜深深,珠光更明,竹屋中眾人俱都忘了饑渴疲倦,聽他侃侃而言。

「那時我聽了心中的確有些吃驚,因為我聽他已聚集了的人,俱是昔年叱吒一時、威鎮四方的英雄的後人,『不死神龍』武功雖高,但這些少年的英雄後人聚在一起的力量亦復不弱!」

他變動了一下站著的姿勢,又道:「那時先父臨死前的話,似乎又在我耳邊響起:『……只能報恩……』於是我就一口答應了他,此後的事情,大哥想必都已聽古大妹說過了,大哥所不知道的,只怕就是這些人怎會與『丹鳳神龍』的華山較技之會有關,又如何布下這些圈套?」

龍飛長嘆道:「正是,這件事我確實百思不得其解——」他語聲微頓,又道:「但你在告訴我這些事之前,不妨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狄揚。」這明朗的少年雙手一揚,作了個飛揚之勢,笑道:「飛揚的揚,這名字在江湖中雖不響亮,但只是因為這幾年來我都在裝痴扮呆的緣故。」他愉快地大笑數聲。

龍飛不禁莞爾一笑,就連古倚虹目中都有了笑意,只有石沉仍然沉默如水!

郭玉霞秋波閃動,上下瞧了他幾眼,嬌笑道:「狄揚,好名字!」

「大嫂,謝謝你!」狄揚一躬到地,無論是什麼悲哀嚴肅的事,他都能樂觀而幽默地置身其間,無論是什麼陰森而黝黯的地方,只要有他參與,就彷彿平添了許多生氣!

石沉冷眼旁觀,又是一陣氣血上涌,索性負手背過臉去,不再望他一眼。

要知石沉為人,最是木納方正,只有「色」字頭上,他少了幾分定力,方才見到狄揚對古倚虹的神態,心中已覺氣惱,此刻郭玉霞又做出這般模樣,他心裡更是妒忌難堪,卻又發作不得!

只聽狄揚道:「我雖有心為龍老爺子出力,但終究與古虹等人有盟在先,是以不便出頭,只得在暗中盡些綿薄之力。」

龍飛頷首道:「方才火把、長索之助,龍某已拜賜良多,本不知是何方高人暗助我等,卻不想竟是賢弟,如今我見了賢弟你這等人材,便是賢弟顧念舊盟,不再相助於我,我心裡已是高興得很!」

狄揚長嘆一聲,道:「我自入中原,走動江湖,便已聽得武林傳言,說道『神龍』門下的長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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