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醋海揚波

眼見光緒雙臂緊緊將珍妃擁在懷中,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靜芬心裡一股子醋意不覺涌到了喉頭……

古老的北京城內彩燈高照,一派喜氣景象。

眼見得已是入夜時分,大街小巷卻依舊人流涌動。因著心裡高興,李端棻也沒打轎,出奕譞府便獨自一人在茫茫人海中聽天由命地擠著,待至前門「怡趣樓」時,已是滿頭的熱汗珠兒直往下淌。站樓前階上抬袖拭了把汗,復留戀不舍般環視了眼周匝,李端棻方自抬腳進去。

「哎呀呀,爺兒們沒瞅著那陣勢,可真夠氣派的。」一個三十上下的漢子,前額油亮亮的、酒罈子價放著光,指手畫腳兀自說得唾沫星四濺,「打頭的是五十四頂華蓋,四頂明黃九龍曲柄蓋,緊接著二十四頂直柄九龍蓋,浩浩蕩蕩直能排出里許來地呢。這不說了,就隨後那——」

「行了。渾小子,那都是萬歲爺的排場。」一老者捋須笑著插口道。

「大爺您不信?我可親眼瞅著的呢。」

「你小子,扯謊也不揀個地兒,那會兒你在哪兒?你喝得死豬價躺我這店裡呢!」掌柜的一身靛青布棉袍,起身猛拍了下那漢子油光發亮的腦門,笑著道了句,不無得意地掃眼眾人,徐徐問道,「不是我誇口,你們哪個見過皇后娘娘?」

「掌柜的,莫不是你——」

「快說說,掌柜的,皇后娘娘究竟長的什麼樣?」

「臭小子,那還用說?自然天上仙女一般人物。」掌柜的不屑地掃眼那漢子,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你們不曉得吧,皇后娘娘呀,是太后老佛爺的親侄女。她呀,最愛吃的便是咱店裡做的元宵,想想那還是——對了,是前年這個日子……」兀自說著,忽覺得有人拍自己膀子,不回頭便道,「沒瞅我這正忙著嗎?要什麼自己儘管取去。」

「我要你這店鋪,捨得嗎?」李端棻打趣道。

「你——」掌柜的怔了下,回過神來轉臉看時,忙打千兒滿臉堆笑道,「哎喲,原來是李大——」見李端棻遞眼色過來,掌柜的遂改了口,「李大爺,您甚時來的?怎也不喊小的一聲?」李端棻點頭笑道:「你這嘴張開了便沒個歇的時候,我能插得上嘴?好了,壽公子在哪兒?」

「在樓上地字房,就靠窗的那間,小的這便引爺過去。」

「不用了,你還接著侃吧。我自個上去就是了。」李端棻說罷,擠身出來便上了樓,推門進去,卻見壽富正自與一人把酒暢談,看那人時:圓顱寬下巴,一雙深沉固執眼,兩撇落拓八字須,一條油光水滑的長辮甩於腦後,直垂至地,卻不識得是何許人物。

「苾園兄,快,快過來。」見他進來,壽富忙起身笑道,「我與二位介紹。這位是李端棻李大人。」

「先時聽伯茀兄提起大人,今日一見,真是三生有幸。」那人說著一個千兒打將下去。「不敢當,不敢當。」李端棻拱手還禮,「伯茀,這位莫不就是──」

「康南海!」

李端棻目瞪口呆,望著康有為喃喃道:「你……你就是康有為?」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會是那曾引起朝野轟動的康有為!

康有為見李端棻那般神態,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依大人意思,康南海應該是怎樣個人?青面獠牙,頭上長——」「不敢不敢。」李端棻回過神來,失笑拱手道,「本官一時失態,還望南海先生莫要在意。」壽富擺手示意二人坐了,吩咐句「夥計,再來壺酒」,問道:「苾園兄差事可都了結了?」李端棻油光水滑的長辮甩了椅後,自斟杯酒飲了,方道:「了結了,就等著過陣子南下了。今晚咱便好好聚他一夜。對了,伯父身體一向可好?」

「托福,尚好。」見康有為神情拘謹,壽富遂笑道:「南海兄,苾園兄雖做著官,卻也是個隨意人,你就放開著些。」說罷復向著李端棻道,「苾園兄,相信今夜一晤,兄長定會對南海兄有相見恨晚之感的。」「愚兄先時聽您提及,可說早就有這種感觸了的?」李端棻淡淡一笑道句,轉臉望著康有為,道,「先生大名,苾園早已是如雷貫耳,還望先生日後不吝賜教。」

「大人言語真令長素汗顏。」康有為一躬身說道,「長素鄉試不中,十足一個背時之人,何談賜教?倒是聽伯茀兄言及大人少年登科,甚令長素欽佩不已,不知大人於治學有何獨到之處,可否賜教一二?」李端棻兩手把玩著酒杯道:「賜教不敢當的,隨便說說,尚望先生莫要見笑才是。」他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侃侃道,「苾園之所以能僥倖中舉步入仕途,在外人看來多以為我於八股文章頗有研究,其實我是最討厭此道的,只為著應舉方稍研究了番。中了八股之毒,不亞於服食鴉片,一輩子昏昏沉沉、志氣萎靡,如此還談什麼抱負?」說著,他轉了口氣,「不過,但凡想顯門庭、遂心志者,於此還是不能完全拋棄的。先生學富五車,卻鄉試不中,苾園尋思便是因著這個吧。」

「大人一語中的,長素佩服。」康有為點頭道句,一臉正色接著道,「只大人言語長素卻不敢苟同。誠如大人所說,一個人若中了八股之毒,因循守舊再容不得半點學問。我輩既已知此,便當全力摒棄之,豈可遷就、容忍它?」說罷起身踱至窗前。樓下街上焰火直映得四下五彩繽紛,好不炫目,李端棻怔怔地望著,銀輝灑在他的臉上,漆黑的眉毛已是微微皺起:「先生言辭激昂,實讓本官惶愧。只想問先生句,先生鴻鵠之志以何成為現實?靠上書嗎?」

康有為沉吟著,閉目仰臉長吁口氣,開口說道:「大人言語長素不敢妄加揣摩。只長素看來,上書亦不失為一策。前次長素上書天庭,若皇上真能目睹,若皇上真有重振我大清之志,變法除弊,推行新法,則朝廷上下精神當可為之一振,不出二三十年,我大清必可收復失地而一雪國恥!」

「結果呢?」李端棻至桌前,邊斟酒邊道。

「這——」康有為臉上掠過一絲窘色,只轉眼間便已斂得無影無蹤,語音嘶啞,咬牙道,「只可恨那些昏庸懦弱、無知自大之輩,只知保一己之榮華富貴,非但不與代遞,反誣我為棄祖滅法之瘋癲狂人!國事如斯而人心僵死,真可悲可恨!」說到這裡,他眼眶熱淚再也忍不住泉涌般淌了出來。

見他這般神色,李端棻滿滿一杯酒端著足怔了袋煙工夫,方自開口問道:「依先生之意,當務之急是——」「是喚醒尚自沉睡的國人。」康有為抬袖揩了把臉,眼睛閃著光亮道,「要他們曉得如任目下局面發展下去,則不長日子個個便將淪為亡國奴!只要做到了這一步,其他事做起來都將事半功倍,便有宵小之徒恣意阻撓,又怎抵得住成千成萬蒼生的呼聲?!」他說著眼神忽地黯淡了下來,「只可惜此事說來容易,真要使那些兀自沉睡了這麼多年的人們振作起來,卻絕非易事呀。」

「南海兄不必擔憂。」壽富神情激動,插口道,「現下雖只你我寥寥幾人孤軍奮戰,然普天下憂國憂民之士絕非少數,只要你我堅持不懈,相信不久的將來便會有一大批志同道合之士與你我並肩戰鬥,匯成一股滾滾洪流!」

「對,我李端棻便是一個!」李端棻放杯兩手一拍。

「大人——」

「先生是不相信苾園,抑或是不歡迎?」

「不不不。」康有為失笑,連聲道,「長素豈止相信,更是歡迎之至。長素恨不得滿朝文武皆似大人一樣,如此豈不省事?」

「苾園為官多年,先生心思雖早已有之,卻只不知從何做起,今日聞先生言語,茅塞頓開,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

康有為連連擺手:「大人這般說,長素真是惶愧之至。無知書生狂言亂語,大人莫要見笑才是。」「苾園字字句句皆發自肺腑,絕無半句虛言。」說話間李端棻一個千兒打了下去。

「大人,您這——長素如何受得起?」康有為忙不迭打千兒回禮道,翕動嘴唇還欲言語,只一側壽富已自開了口:「都坐著吧,如此豈不生分?」他量小,此時已是滿臉緋紅,「皇上大婚,老佛爺撤簾。南海兄,你我盼望的日子不會遠了。來,為這一天早日來臨,咱干……幹了這杯。」「還喝?再喝怕你要躺這了。」康有為臉頰熟透了的柿子一般,簇青額頭在月光下油光閃亮,笑道了句,兩眼望著李端棻問道,「大人意下以為怎樣?」

「先生呢?」李端棻反問道。

「老佛爺雖名義上撤簾,朝中大員任免之權卻仍攬於手中,便榮祿這等人亦已再掌朝柄,看來她——」康有為頓了一下,嘆口氣道,「長素以為時局並不容樂觀的。」「是啊。」李端棻點了點頭,掃眼四周低聲道,「老佛爺掌了幾十年的權,怎捨得放下?不說榮祿,便皇后又何嘗不是她棋譜上的一顆子?」說著他語氣一轉,「不過,皇上終主了位子,情形雖不會有大的改觀,但必會較前強些。假以時日,相信定會遂願的。對了,科考日子定下來了,不知你備得怎樣?我意思,趁著這般日子,你便將八股文章先拾了起來——」

「不,自接觸西學,長素便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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