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皇上年幼,為了保住祖宗留下的這份基業,應諸臣工堅請,我方掛了這帘子臨朝聽政……如今皇上年歲也不小了,我尋思著過陣子便將這帘子撤了。」
因心裡裝著事,那爾蘇輾轉反側翻了大半夜的燒餅。剛矇矓睡去,只聽屋角自鳴鐘又是沙沙一陣響,無比響亮地連敲了五聲,緊接著下人們在院子里穿梭往來的腳步聲、竊竊私語聲便不時傳了進來。那爾蘇長吁了口氣,已是雙眸炯炯,見福晉美芸已披衣偏身坐在床沿,便道:「這麼早便起來了?」
「你睡不安,我怎睡得安?」美芸粉面桃腮,如月明眸滿懷深情地望著那爾蘇,一襲輕紅羅衫更襯得她膚若瑩玉。見他已經醒了,遂趿鞋為他斟了一杯茶兌溫了端來,笑道,「你漱一漱,好歹再歇會兒,便是睡不著,閉目養養神也是好的。」「都這般光景了,能睡得著嗎?」那爾蘇漱了漱口,望眼嬌滴滴的妻子,心裡頭不覺一股熱浪襲來,遂一手拉過美芸,在她溫潤綿軟的腹部輕輕摩挲著。
美芸一張嫩臉漲得通紅,微啐了口,說道:「你——都這般光景了,叫丫頭們撞見了什麼看相呀。」那爾蘇見她嬌媚羞澀,越發撩得上火,一把拉她進了被窩。美芸嘴裡還欲言語,只已被他搓弄得眉低眼垂渾身軟癱,遂又是如此這般一番。事畢,那爾蘇只覺身子虛軟無力,遂擁著美芸閉目養神,不想卻睡了過去,待復醒來看錶時,卻已是辰末巳初時分,忙穿衣整冠,出門望天時,卻是陰沉沉一派山雨欲來的景象。見管事正自指揮著一幫下人打掃院落,那爾蘇遂問道:「老爺可曾回來?」
管事聞聽忙快步上前,打千兒請安道:「回大少爺,老爺還沒下朝呢。」
往前廳與母親請了安,那爾蘇只覺心中沒來由積鬱得發脹,吐不出按不下堵得難受,遂與弟弟博迪蘇一道牽馬出府,潑風價直出永定門,大大兜了個圈子,尋思著打馬回府之時,遠遠便聽絲竹清幽,一女子聲氣隨風飄了過來。
循聲前行,卻發現一座酒肆。抬眼看時,但見匾上端正寫著「太白仙居」四字。博迪蘇不禁道:「好字!」
「字是不壞,但也算不得上乘之作。」博迪蘇聞得聲音,轉臉看時,卻見一二十左右青年,面如冠玉,目似點漆,兀自微笑望著自己。
「不知這位仁兄——」
「嗬,這可真巧了。」博迪蘇話未落地,只見從那青年背後閃出一人來,卻正是大刀王五。王五「哈哈」笑了兩聲,揮拳輕捅了那爾蘇兩下,道:「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義弟,上譚下嗣同,字復生,號壯飛。哦,復生,這二位便是昨日我向你提起的伯王爺的公子那爾蘇和博迪蘇,北京城沒人不知道的。」
「二位公子大名早聽五哥提及,」譚嗣同拱手道,「今日一見真可謂三生有幸。」
「哪裡哪裡,譚兄客氣了。」
這時間,跑堂的已跑了過來,打千兒笑道:「喲,幾位爺來了,快裡邊請。不知幾位爺用些什麼?」說著話引四人進得店來。因見樓下嘈雜得厲害,譚嗣同不禁皺了皺眉頭,說道:「這太亂了些,我們上樓去。」跑堂的一怔,眼見四人抬腳便欲上樓,忙三步並兩步上前賠笑道:「各位爺,請包涵著些。李公子今兒在樓上,怕人打擾,吩咐──」話未說完,王五已冷笑道:「他喝他的酒,我們吃我們的菜,誰又礙著誰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銀餅扔了過去。跑堂的還待說些什麼,因見著王五雙手叉腰,怒目而視,不覺閉上了嘴。
四人隨著跑堂的上樓來,只見屏風相隔,南邊尚自空著間雅座,遂徑自坐了。不大工夫,酒菜上來。因見眾人坐了,那爾蘇把壺斟酒,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真是一點不假。我今兒能和譚公子同席吃酒,實在緣分不淺。來,便為這緣分滿飲此杯。」說罷徑自仰臉一飲而盡。
「你們整日悶在府里讀那破八股,哪曉得這些旁人看來再簡單不過的道理?趕明兒跟我出去轉轉,保准讓你們大開眼界。」王五放下酒杯,抬手抹了把嘴,復夾了些豆筋慢慢嚼著,笑道,「哦,對了。你們兄弟這平日里忙得腳不沾地的,怎的今兒有空出來?」
「這鬼天氣,昨兒還好好的,現如今卻是烏雲壓境,直叫人心堵得難受。」那爾蘇吁了口氣,說道,「出來散散心。」
王五劍眉微皺:「可是和約之事不如意?」
「阿瑪早起上朝,現如今還沒迴轉呢。」不待那爾蘇回話,一側博迪蘇兩眼閃著希望之光,面帶笑容道,「不過想來老佛爺和皇上是斷不會准此和約的,一準會讓李中堂與那法賊再行磋商。」
「皇上許是不會應允,只老佛爺那怕是……怕是不可能的。」譚嗣同似乎不忍打碎博迪蘇心中那美好的幻景,猶豫了一下方道。
「此話怎講?」
「打咸豐朝英法聯軍打進京城,老佛爺的膽便讓那些洋毛子嚇破了——」
那爾蘇舉杯正欲飲酒,聞聽此言警惕地環視了眼周遭,方低聲道:「此處不同府邸,人多嘴雜,譚兄切不可高聲議論,免得——」
「這有什麼?無論走到哪,我都是這個話。」譚嗣同濃眉微揚,冷笑兩聲道,「二位不妨想想,打老佛爺掌權以來,咱大清朝與那些洋毛子簽了多少條約,可有哪個條約哪個條款與咱有利?便拿這次來說,老佛爺若欲揚我國威,為何偏偏在一派大好形勢下傳旨停戰議和,這不明擺著嗎?依我看老佛爺如若真如你們所想,傳諭李中堂再行磋商,亦只不過堵人嘴過形式罷了。」
「嗯,復生說得在理。」王五點了點頭,道,「老佛爺若有那份心思,咱大清也不至於落到如今這般任人宰割的田地。」
博迪蘇低頭沉思片刻,抬眼望著譚嗣同道:「依譚兄之見,該如何是好?」
「要改變眼下這般局面,只在一個字:變!」譚嗣同雙目炯炯有神地望著窗外,侃侃說道,「《易經》云: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還是這個理兒。唯有改變眼下種種弊端,我大清朝方有中興之可能。」
博迪蘇輕輕點了點頭,只卻又眉頭微皺道:「譚兄所言甚是有理。只依著老佛爺那脾性,這可能嗎?」
「這有甚愁的?」王五兀自嚼著菜,聞聽「咕咚」一聲咽了下去,望著博迪蘇笑道,「我看你吶,滿腦子都讓那些破書給塞滿了。皇上眼下多大了?待皇上親政,老佛爺撤簾,豈不一切都結了?」
「若到那時皇上依舊維持這般局面,又該如何?」那爾蘇插話道。
「前途如何豈是你我現在所能料想得到的?眼下只有靜觀其變了。不過,皇上究竟是愛新覺羅氏子孫,想來不會甘心便這般下去的。來,吃酒吃酒。」說罷,譚嗣同舉杯徑自飲了。當下四人高坐酒樓聽樂談天,不一時便酒酣耳熱。只此時,那樂聲卻止住了,一陣男子聲氣傳了過來:
「嗬,沒看出來這小妞不但人長得水靈,曲子還唱得不錯。來,上前來,讓爺我好好瞧瞧。」
「這等千人騎萬人壓的破爛貨爺您也瞧得上眼,豈不太……太那個了嗎?俺師傅昨日里弄的那妞兒那才叫好呢!」
「阿兄,是嗎?」
「這——那妞兒倒也說得過去。李兄回頭若是看得上,我給您送府里?」
「好,咱這可就一言為定了。到時你若捨不得,那我可——」
「一定一定。」
「無恥!」聽得那般言語,譚嗣同一張俊臉頓時青一陣紫一陣,不無憤慨地說道,「如今時局日艱,可這些人卻沉溺於酒色之中,真真可恥、可惱、可恨!」那爾蘇幾杯酒下肚,略顯蒼白的臉泛上血色來,見譚嗣同那般神態,搖頭笑道:「如今這般情景京城裡比比皆是,譚兄又何必傷感?」譚嗣同嘴唇翕動著正想說些什麼,屏風一動,一個長隨打扮的人進來,橫著眉下死眼盯了四人一陣子方冷冷問道:「方才是哪位在說咱家爺的壞話?」
譚嗣同仰靠在椅子上,一隻手端著酒杯,微睨了一眼來人,冷冷道:「怎麼?我說錯了嗎?」那長隨被他冷峻的神氣所懾,又見王五膀闊腰圓怒目而視,倒有點不知所措了。正在發怔,便聽有人大聲道:「錯沒錯爺我說了算!」接著一男子腳步橐橐踱了進來。看那人時,四方臉上兩撇倒掃帚眉分得很開,厚厚的嘴唇,兩角向下垂著,一臉旁若無人的驕橫氣。卻正是李蓮英的大公子、二品花翎守備李成武。
「喲,我還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原來是貝勒爺您呀,真是失敬失敬。」李成武環視了眼周匝,乾咳兩聲冷笑道,「這兩位仁兄想必有些來頭吧?」
「這位便是那源順鏢局的王五,那一位——」阿敏阿這時間亦走了進來,望眼王五冷哼一聲說道。
「在下姓譚名嗣同,區區一介書生。」
「方才想必是閣下厚語抬愛吧。」李成武乜斜著眼盯著譚嗣同。
「正是在下。怎樣?」
「怎樣?到地方你就知道怎樣了!」李成武下死眼盯著譚嗣同,惡狠狠道,「來呀,將這廝與我綁了送順天府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