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夏天最遙遠的地方,那便是我們的故鄉。
那裡總是沒有風,陽光變換著角度在雲層中流淌。
視野裡面是廢棄的軍用機場,沒有行人,只有空曠的稻田。
電線杆在頭頂一黑一白的牽手,天空是青色的濕潤。
很多很多年之後,我們也許會回到這個地方,重新走過當年的走廊。
重新坐回教室的椅子上,輕輕撫摸著桌子上曾經的塗鴉。
原來除了回憶,我們真的什麼都帶不走。
與誰遇見,與誰流年。
我已經真的沒有退路,悲哀讓我顯得如此的無力並且渺小。我不是那種會因為一顆酸澀的糖果而放棄整盒糖果的女生,所以我不會只為路川紫一個人守身如玉,就如同他不會為了我而放棄那些可以養活他的女人。我們對於彼此來說,彷彿就是全世界唯一的共犯。我們從未想過要與對方分手,也從未想過要與可以為自己帶來利益的人分手。大概,只有這樣的我們,才能接受如此悲哀的彼此。
——選自戚諾喬語錄
醫院的走廊總是很狹窄,並且不停地向前方延伸,彷彿是一條通向未知地域的隧道,遙遠得找不到終點。那麼,是不是就可以認為,終點亦是起點了呢?
消毒水的味道強烈地刺激著鼻孔里的黏膜。
一種說不出的空虛籠罩在頭頂,然後蔓延向了全身,甚至是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細胞。
彷彿隨時都可以迷失方向,迷失自我。
像一座巨大的冷漠的迷宮。
那麼冰冷。
那麼可怕。
蘇半夏衝到北木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鐘了。
她幾乎是飛一般地朝第三層跑去,偶爾會有護士在她的身後不滿地叫喊著「跑什麼跑,醫院裡不準跑」,可是她卻像是聽不見一般。
只是,當她終於找到了莫樊律的時候,她眼睛裡面亮起來的光卻在瞬間便暗了下去。
寫著「太平間」的走廊盡頭,莫樊律面無表情地坐在長椅上,他很安靜地望著被推入「太平間」中的女人,他望著擔架上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兀自地流淌著淚水。而他的身邊,一直緊緊地挽著他手臂的是一個有著褐色鬈髮的女生,她捂著嘴巴啜泣著,肩膀在不斷地顫抖起伏。
蘇半夏望著他和她,他和她卻看不到她。
眼睛裡面有酸痛的液體在堆積,蘇半夏用力地眨著眼睛好讓自己不哭出來。她不知道此刻的她能夠為他做一些什麼,他的身邊已經有了能夠支撐著他的人,所以,她趕到這裡顯得那麼的多餘。
蘇半夏遠遠地望著莫樊律消瘦的背影,痛苦地動了動嘴角,也許他永遠都看不到她在他的身後說了一句什麼。
只是,回憶卻清楚地記住了蘇半夏此刻的聲音。
她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
時間像是柔軟的綢緞般輕盈地從身邊滑了過去,整個世界都是如此的安靜,只剩下蘇半夏自己一個人。她望著走廊的盡頭,卻不見了莫樊律的身影,她恍惚間彷彿聽到了時鐘在滴答滴答走到的聲音。
紅綠燈交錯著在頭頂上明明滅滅,她走出了醫院,走在車流與人群嘈雜著的馬路上,匆忙的人影在她的眼前飛速地旋轉,像是一條洶湧奔騰的河流,永無止境地澎湃著。
也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
蘇半夏走回到了自己家的樓下,血紅色的夕陽懸掛在天邊,染紅了視線。
她慢慢地抬起頭,看到了站在自己家閣樓下面的柯絳,她看到他滿臉欣喜地朝她跑了過來,並且一把將她抱住,耳邊是她興奮的喊叫聲:「半夏,她答應我了,她答應我了——」
「什麼?」蘇半夏愣了愣。
柯絳鬆開她,笑得像個孩子般的清澈而又純真,「梔薇啊,她說她願意和路川紫分手,她說她願意來我這裡,和我在一起!」
蘇半夏頓時就睜大了眼睛,她定定地看著柯絳的臉,腦子裡面有些轟鳴。她僵硬地朝他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低下頭怔怔地說:「是嗎,太好了,那恭喜你。」
「你怎麼了?」柯絳略微緊張地問了一句。
蘇半夏的嘴角驀地就垂了下去,地面上啪啪地掉下了幾滴暗色的水跡,在冰冷的石地上暈染開來。她抬起手用力地揉著通紅的眼睛,說了聲「沒什麼,我高興的」,就嗚咽著哭了起來。
桑然回到醫院的時候,到處都沒有看到蘇半夏的身影。他只看到莫樊律坐在長椅上面,望著已經關閉了的「太平間」一聲不吭。戚諾喬端著手裡面的泡麵在不停地和他說著「樊律,求求你吃一點吧,算我求你的,行嗎」。桑然望著眼前的一切,心臟忽然就不住地往下沉往下沉,他迅速地走過去,看了一眼莫樊律,又看著戚諾喬問了一句:「她來了沒有?」
戚諾喬抬起頭望著面前的桑然,並沒有面對前任男友的那種尷尬,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反問:「你說誰?」
桑然皺起眉頭,有些不耐煩地吼起來:「她沒來?她不可能沒來,我去學校查了她家的地址,我親自要她來的。」
戚諾喬站起身,輕輕地拉了拉桑然的衣角,「你小聲點兒,喊什麼呀,我問你,你到底是在說誰?」
桑然抿了抿嘴角,低沉著嗓子吐出了一個人名:「——蘇半夏。」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莫樊律的手指抖了一下,他抬起蒼白的臉孔瞥了一眼桑然,然後又將臉別過去,用一種瀕臨絕望的聲音說道:「……她怎麼可能會來。」
走廊裡面慘白的燈光照在莫樊律的臉上,他嘲諷似的上揚起嘴角,「打了一百次的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別再和我提那個名字了——」
桑然望著他,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可是最終他還是無法將話說出口,其實也不知道究竟能有什麼話可以安慰此刻的他。一旁的戚諾喬安靜地注視著莫樊律與桑然的表情變化,慢慢地,她低下眼睛,望著手中已經徹底涼透的泡麵,手指不知不覺就捏緊了泡麵的塑料盒子。
——該如何表達呢,每個人現在的心情。
剛剛升入高中還不到一個星期的時候,學校里八班的一個男生來到三班找梔薇。梔薇疑惑地走出教室的時候,便看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路川紫。
那是第二次,梔薇看到他穿著白色的制服,雖然黑色的領帶是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的,可是他的相貌以及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氣質依然吸引了教室里不少女生們的視線。
他朝梔薇笑,唇瓣上的水鑽唇釘彷彿可以刺傷眼睛。
梔薇有些臉紅地躊躇起來,因為,這只是她第二次見到那個男生。
他是來向梔薇要回自己的學生卡的。
當梔薇把學生卡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很曖昧地颳了一下梔薇的鼻樑,笑著說:「有時間的話,下次就我們兩個人來約會一下吧。」
她聽著他那樣的話,頓時就咬緊嘴唇滿臉通紅。
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一段記憶了,有關路川紫的記憶。卻被梔薇不由自主地想了起來,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望著漸漸西沉的夕陽,本來就紅腫不堪的眼睛更加的漲紅起來。當時,喜歡路川紫的那種心情排山倒海地重新席捲了她的心臟。可是,回想起剛剛她答應柯絳的那句「來我這裡吧」,梔薇的喉嚨驀地就哽咽起來。
天色已晚,路燈開始在街道兩旁閃爍著昏黃的光。
梔薇加快了腳步,她抬起手,將眼角的淚擦乾,可是很快地就又有新的淚滾了出來,不停地滴落在手背上。
心臟為什麼會這麼的疼呢?
疼到喘不過氣來。
大約是過了十分鐘,梔薇終於走回到了自己家的門口。她下意識地望了一眼莫樊律家的窗戶,只有漆黑的一片。她頓了頓,收回視線,轉身走進了黑暗的樓道裡面。
已經想好了來怎樣回答自己徹夜不歸的借口。這麼想著,梔薇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她掏出了口袋中的鑰匙,插進門孔里,拉開門,客廳的燈是亮著的。
梔薇有些緊張地咬住下唇,她悄悄地反手關上門,脫掉鞋子,剛剛走到客廳裡面的時候,就聽到書房裡面傳來一聲清脆的「啪——」。然後就是椅子被碰到的砰砰的重響。梔薇的心猛地抽緊,她快速的走到書房,透過狹長的門縫向裡面望去,那一瞬間,她感到自己所有的呼吸都被人抽走了。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書房,父親氣憤地皺著眉頭,而母親則是捂著臉頰倒在一片凌亂的地面上朝父親大聲叫喊:「你打呀!你再打呀!打死我,你就能去和你外面養的女人鬼混了!」
這樣的話,梔薇是第一次從母親的口中聽到,在她的心裡,母親與父親一直都是相敬如賓、恩恩愛愛,可是,此刻,她都看到了一些什麼呢?
書房裡,父親沒有再做聲,他只是氣沖沖地猛地將門打開走了出來,然後抬起眼睛就撞到了梔薇的臉。
父親頓時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