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傷之疼痛 you are my endless love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經走上了一條陌生的路途。

這條道路上,無論何處,我都找不到你的身影。

黑白的天空有大鳥橫空掠過,偶爾,會飄來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所有的萬物,都在飛逝,帶著灰色的翅膀,飛向沒有盡頭的光亮。

多年之後,我終於發現。

我們一直沉睡在虛無的世界裡,安靜得聽不到任何的聲響。

永不落的陽光下,我將懷抱著那本《小王子》,等你回來。

等我們再次的相遇。

不朽之夏。

房間里還是你離開時的那個樣子,放著貝斯,香煙,以及高邦的球鞋。窗檯旁的梔子花已經開放,只是我還來不及告訴你,我就是懷抱著這樣的寂寞每晚入睡。梔薇,我知道,你還放不下所有,所以你離開,就像當初的戚諾喬。我們終究還是無法做戀人吧,我與你之間也許本來就不該有任何的交集,因為,我總是會在你看不到的身後默默地注視你,僅此,便已足夠。與你曾有的那些回憶,我願用它來悼念我們之間的友情之上,愛情未滿。

——選自桑然語錄

四周是完全的寂靜,黑暗吞噬了整個城市,只有昏黃的路燈在跳躍著朦朦朧朧的光,偶爾,還會有幾隻飛蛾纏繞在路燈的亮光之中,撲扇著灰色的翅膀,吧啦吧啦地響。

草叢裡面會發出簌簌的蟲鳴聲,祥和而又柔軟的夏夜。

當梔薇找到蘇半夏的時候,她正坐在公車站牌前的長椅上。她微微上揚著下巴,安靜地凝視著身旁燈火通明的廣告牌,廣告牌的上面是巨大的百事可樂的宣傳畫像。

有風吹過,將蘇半夏的頭髮吹進了延綿不斷的黑暗裡。

梔薇平息住自己起伏不定的呼吸,慢慢地走了過去,坐到了蘇半夏的身邊,說,「對不起。」

蘇半夏轉回頭,抬起眼睛望向梔薇,問,你為什麼要和我道歉?

梔薇沒有再說話,只是咬著下唇。

風親吻著身後挺拔繁茂的香樟樹,黑暗中暗綠色的枝葉發出簌簌的聲響,聲聲繚繞在耳膜深處,來回地敲擊著顛簸、回蕩。

不知是過了多長時間之後,蘇半夏才輕聲開口,淡淡地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讓一個人永遠地屬於你呢?」

梔薇愣了愣,隨後搖搖頭,說:「沒有。」

其實也的確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樣的想法不是有些偏激並且灰暗嗎?

——難道,半夏經常這麼想嗎?

蘇半夏看了看梔薇:「我知道這種想法很奇怪,你說是不是?」

梔薇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該怎麼樣回答,最終,她將斟酌了很久的一句話問出了口:「半夏,你是希望莫樊律永遠地只屬於你一個人,是這個意思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蘇半夏說,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他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也不可能成為我的東西,並且,人和人都是單獨的個體,無論在一起多久,每個人都還是有著各自的生活方式,大家到最後都是孤單的,孤單一人。」

「嗯。」不可否認,於是梔薇輕聲回應。

「所以,要別人專屬於自己,是絕對不可能的,不是嗎?」

「嗯。」

「只是,明明知道這樣,還是會犯錯吧,還是會想要去獨佔自己喜歡的東西,說不定會一錯再錯。」

「半夏。」

「什麼?」

「你不是還有我嘛,就像我也有你一樣啊。」

聽到梔薇的話,蘇半夏略微地怔了一下,她轉回頭沒有說話,嘴角卻有著淡而隱約的笑意。

——你不是有我嘛,就像我也有你一樣。

只是突然之間,梔薇口袋裡面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她急忙打開來一看,是路川紫發過來的簡訊息:

「我在『等待』後門那裡等你,不見不散。路川紫。」

看到這條簡訊息,梔薇霍地一聲就從長椅上面站了起來,迅速得就像是訓練極佳的士兵聽到了將軍的命令一樣。

「有什麼事嗎?」蘇半夏望著她輕聲問。

梔薇想到蘇半夏知道自己要去見路川紫可能會不高興,於是她急忙平復了臉頰上過於燦爛的笑容,低下頭對蘇半夏猶猶豫豫地說:「嗯——半夏,我現在有些事情,你一個人可以回去嗎?」

蘇半夏看著梔薇微微泛著紅暈的臉孔,靜靜地站起身來,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回去吧,我一個人沒關係。」

梔薇露出了鬆口氣般的神情,可是又覺得欺騙半夏有些不安。她握緊了手機,帶著充滿淡淡歉意的聲音朝蘇半夏說了句「對不起,再見」,然後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蘇半夏站在原地,悲傷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梔薇的背影上。

暗夜冰涼。

初一的時候,莫樊律的考試成績曾經很差,因為他的母親有哮喘病,經不起任何的刺激,所以老師經常將他的繼父找到學校裡面當面對莫樊律進行教導。

回到家裡之後,繼父便會以「真是丟死臉了」為借口,對莫樊律母子拳打腳踢。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莫樊律咬住牙齒不斷地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再讓媽被打,必須要成績優秀。

所以,他在恐懼與仇恨的交織中不斷地向上爬,向上爬,直到升華成了眾人口中的「優等生」、「好孩子」。

他本來不想回憶起那些不堪的往事的。只是,卻因剛剛同蘇半夏之間產生誤會而又重新想了起來。當時的那種憎恨,在這個夜晚,似乎再度翻江倒海地襲擊了他的心臟。

剛剛回到家裡,莫樊律將房門關上,迎接他的是屋子裡面的一片漆黑。

他禁不住覺得奇怪,平日里的這個時候,母親往往是應該做好飯在家裡等他才對,可是為什麼連燈都不開呢?

母親的房間裡面傳來了砰砰哐哐的聲響,莫樊律的心驀地一抖,他感覺有些不妙,他迅速地扔下書包向母親的房間走去,越接近,房間裡面的叫喊聲以及摔東西的聲音便越清晰。

耳膜裡面充滿了密密麻麻的痛,母親的房門緊鎖著,從裡面傳出來的是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

莫樊律心中的某塊隱秘的角落頓時在瞬間爆發,他用力地搖晃著門的把手,可是房門依舊紋絲不動,根本就打不開。桌子倒塌的聲音在房間里嘩啦嘩啦地響著,繼父喘著粗氣地叫罵聲彎彎曲曲的從門縫裡飄出來,鑽進了莫樊律的耳朵里,彷彿可以撕裂耳骨上的神經。

「你個賤貨!我要你給我找錢來你聽不懂是不是?媽的,我最近急著翻本,你把錢都弄到哪裡去了?!讓你給我找點兒出來,你他媽的聾了啊你!」

好像有什麼玻璃制的東西摔破在了地面上,母親痛苦地尖叫起來,並且摻雜著急促的哭喊聲:「我真的沒錢!錢全給樊律交了學費,你放了我吧!別打了!我沒騙你!別再打了……」

——錢,錢,錢,又是錢。

——那個男人從不會輕易地回家,可是每次回來一定便是滿嘴的「錢」。

莫樊律咬緊了牙關抬起手咣咣地砸著房門大喊:「開門!給我開門!莫連勝!你把門打開!」

沒有人理會他,只有更加尖銳的喊叫聲與打罵聲。莫樊律的腦子裡面是一片混亂,他的耳朵裡面是嘈雜的嗡嗡嗡嗡的巨響,他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終於,他的目光落在了餐桌旁的一個鐵制的椅子上面。已經來不及多想,他衝過去搬起那個椅子,然後發瘋一般的舉起椅子去砸緊鎖的房門。

砰——砰——砰——

已經不知道砸了多少次,也已經不知道耳邊響了多少聲,當莫樊律終於將那扇門砸開的時候,他踉蹌著沖了進去,腳邊滿是破碎的玻璃碴子,以及東倒西歪的柜子和桌子。

繼父氣喘吁吁地挽著袖子,看到莫樊律的出現頓時就沖了過去,指著莫樊律的鼻子沙啞地叫囂起來:「小兔崽子!你腦子裡面進水了啊你?你知不知道把門砸壞了得多少錢來修?我怎麼讓你們這對觸霉頭的母子搬到我家裡來!你媽沒有錢,你身上總有錢吧?給我——」

莫樊律看著倒在角落裡,已然昏過去的母親,她的頭髮亂糟糟地散在地面上,整個人冷冰冰地趴在那裡,身體在劇烈地上下起伏,房間裡面充溢著的是急促的呼吸聲。

——母親是有哮喘病的,不能受到驚嚇,也不能受到創傷。

——難道他不知道嗎?

莫樊律望著眼前的一切,他用力地使自己的呼吸平和下來,喉嚨哽咽。他收緊了手指,驀地就抓起了一個倒在地面上的花盆朝著繼父砸了過去,繼父嚇得頭一歪,花盆「哐當」一聲摔在了牆壁上面,四分五裂,泥土飛濺。

繼父吞了吞口水,睜圓了眼睛瞪著莫樊律:「你……你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你要死了啊你?這麼多年來是誰供你吃供你穿?你他媽的翅膀硬了想揍老子了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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