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的愛,
就像是在上演一場無處可放的悲傷。
那麼多,那麼長,全部都在你的指尖上開放。
開放成妖嬈絢爛的花朵,散發著曼陀羅的香。
蔚藍色的星球在我與你的懷抱之間轉動,低唱。
那樣的歌聲飄蕩向遠方,聲聲繚繞。
最後,卻只餘下一個喑啞的收尾——
只願離開。
離開你的身旁,離開回憶疼出的傷。
我曾經希望,窗台上的那朵已經枯萎的花能夠開放。因為諾喬說過,那樣的話,她就會回來,然後再也不離開,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想我這輩子都要做她掌心中的那個二百五,我就這麼一顆心,大部分都給了她,她卻嫌它臟,所以她不要,她說如果那顆心不是只為她一個人而跳,她說就寧願什麼都不要。其實我早就已經知道,從一開始,我就無法離開她的身邊,大概,是因為我有戀母情結的原因。
——摘自路川紫語錄
久違的周末,所以蘇半夏睡到上午九點鐘才從床上爬了起來。
準確地說,她並不是自然醒來的,而是被祖母用力砸門的巨大聲音驚醒的。並且,祖母還一邊擂著她房間的門,一邊張牙舞爪地叫囂:「小賤人!你還不給我起來?想睡到幾點啊你?要死哦!睡睡睡!你屬豬的是不是!看著就煩!快點起來!聽到沒有?起來!」
墨綠色的窗帘遮擋著窗外的亮光,蘇半夏在一片昏暗的空間里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她緊緊地皺起眉,咬緊了牙齒,手指反扣在一起,耳膜嗡嗡地迴響起來。這一瞬間,她的大腦裡面,突然就湧出了一個潮水般劇烈翻滾的想法:
——她想把那個在門外擂門叫囂的老太婆,給殺了。
想殺了她,想殺了她,現在,就想殺了她。
蘇半夏望著泛黃的天花板悶悶地想。忽然,她就從床上跳了起來,拉開柜子的抽屜,迅速地摸出了裡面的一把剪刀。
紅色的,鋒利的,專門用來刨開散發著濃厚腥臭味道的魚肚子的剪刀。
刀刃在閃著冰冷的寒光。
然後,她什麼都沒有再多想,而是最後望了一眼手中的剪刀,緊緊握住,光著腳踝走到房門前面,拉開門,微微刺眼的陽光中卻突如其來地挨了一巴掌。
「——啪」地響聲,重重地打在蘇半夏的右臉頰上,餘下的只有火辣辣的疼痛與腫脹。
「要死的東西!你還知道起來啊?我敲了這麼久,你是不是存心想要累死我?!」
傳來發霉味道的客廳里,蘇半夏站在原地一動沒動,頭髮散亂在右臉頰上,看不到她的表情。
握在剪刀上的手指,驀地就加深了力度。
祖母冷眼斜視著蘇半夏陰陽怪氣地哼哼著,抬起乾枯燥裂的手指狠狠地戳著蘇半夏光滑的額頭,一下又一下,粗暴而又清晰的疼痛從祖母的指尖一直傳到了蘇半夏身體的每一個神經,每一個細胞。
「你這個小爛貨!昨天晚上你幾點回來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啊?哎喲,你和你那個該死的媽一樣哦,準是在外面和男人胡搞亂混,小心有一天你搞大了肚子!不要臉的東西!你要是敢給我丟人現眼,你看我不打折你的腿!」尖銳且刺耳的沙啞聲音高高上揚。
蘇半夏低著頭,仍舊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她只是沉悶地注視著地面,眼神渙散,如同破碎的玻璃珠子。
直到過了一會兒之後,祖母終於氣急敗壞地從她的身邊走開。轉身,打開房門,去了樓下。
蘇半夏知道,祖母一定又去打麻將,並且每次都會輸,都要她來想盡辦法替祖母去還債。並且祖母從來都不會領情。
「砰——」
重重的關門聲在耳邊迴響,直擊中耳膜,蘇半夏慢慢地抬起手中的剪刀,拿到自己的眼前看著,心裡說,不許殺她,殺了她的話,就是我輸了,我不會讓她幸災樂禍地看著我進監獄,死也不會。
——所以,不許殺她。
上午十點鐘。
蘇半夏獨自吃著自己剛剛做好的飯菜、饅頭、鹹菜還有稀粥。
紅色的剪刀就放在油膩膩的桌子上面,尖銳的埠泛著冰冷的銀色的光點。口袋裡面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蘇半夏略微遲疑,然後掏出來,屏幕上顯示著的是「梔薇」的名字。
看到這個名字,她的心裡只會不自覺地感到柔軟的溫暖。
按下了接聽鍵,「喂」了一聲,梔薇柔和乖巧的聲音就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半夏,是我。」
「嗯。」
「那你在做什麼?」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吞吐,並且還摻雜著一些莫名的不知所措。
一定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吧。
「我在吃飯,你……有事嗎?」蘇半夏本能地問道,儘管是毫無餘地地開門見山。
「嗯……」猶豫的聲音,蘇半夏耐心地等待著梔薇接下來的話,良久,梔薇才終於重新開口說,「半夏,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些錢?」
「錢?」蘇半夏愣了一下,隨即便皺起了眉頭,因為,她下意識地就想到昨天晚上路川紫用一沓子冰冷腐臭的紙幣拍打著她臉頰的戲謔表情,她忽然就覺得腦子裡面一片空白,來不及作任何思索地問下去,「你是要借給路川紫的嗎?」
「欸?」很明顯,梔薇的這一聲短促的「欸」是在問「你怎麼會知道」的意思,不過,很快地,梔薇便誠實地回應道,「是……是的,半夏你說得沒錯。」
「路川紫他不是好人。」蘇半夏乾脆地說。
一陣沉默,屋子裡面只有風的聲音,細小而又微弱。
「半夏……」良久,梔薇無奈地聲音終於從電話里響起,「你可以不借我錢的,但是,我不想要你說他的壞話……」
蘇半夏皺了皺眉頭,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錢要多少我都可以想辦法借給你,而且就算你不還我也無所謂。只是,梔薇,如果你是要借給那個人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而且,你早晚也會後悔的。」說完,蘇半夏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
——長痛不如短痛,不是嗎?
只是,梔薇,我的用心你真的能夠明白嗎?或許,你永遠都不會理解,也不會懂,所以,我才會這麼的害怕,只要一想到你在被那個男生耍得團團轉,我就連飯都吃不下。
蘇半夏的手指緊緊地握住了筷子,心臟里某塊寂靜的土地就像是被原子彈炸過,一片灰燼的心。
天兒真熱。
窗戶敞開著,蟬鳴聲撕裂一般地尖叫。
盛夏如此漫長。
梔薇放下手中的電話,耳邊是一片寂寂的回聲。
蘇半夏的那句「路川紫不是好人」不停地在腐蝕著她胸腔中的某根弦。她微微地皺了皺眉,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客廳里沒有人,父親和母親在周末的時候也會加班,所以,家裡只有梔薇一個人。
梔薇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然後轉身走到真皮沙發對面,打開了窗。夏日的風吹舞起了透明的白紗窗帘,梔薇的髮絲被一縷一縷地揚起,發出綢緞一般的颯颯聲響。
半晌,她側回臉,目光驀地就落在了玻璃茶几上面的一個錢包上。
那是母親的錢包,裡面還有著各類證件。
梔薇走過去,望著錢包裡面的百元紙幣,緊緊地咬住了嘴唇,她的手指在不知不覺之間開始瑟瑟發抖。
她站在那裡,心跳聲在空氣中劇烈的起伏。
咚——咚——咚——
也許,有的時候,時間不會等待任何的人,可是,偶爾,時間會將你我帶走,就像是無聲的白雲在天空中無聲地流淌而過,麻木的神經萬年都不曾跳躍,我們一直所尋找的愛,所尋找的自由。
這種東西,你要相信,它根本無處安放,無從擁有。
該來的,總會到來,來不到的,終究會消失不見。
就像蘇半夏此刻望著自己的手機,回味著剛剛同梔薇說過的那些話,她開始發覺到了嘴角滲出的苦澀。只是,很快地,她便睜了睜眼睛,抬起頭看向了日曆。十七號,已然到了探獄的日子。
沒錯,每兩個月的十七號,都是蘇半夏到當地的監獄去探望父親蘇游的日子。她從未期待過這個時間的來臨,反而是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懼怕。她無數次地重複著的「爸」這個音標,卻在那個冰冷的、毫無人味的潮濕的、狹窄的、陰暗的空間裡面被一層厚厚的陰霾所覆蓋,失去了光澤,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祖母從來都不會去看望父親,她總是會念叨著「活該死,活該被女人騙」的這種話,她每天就只知道打麻將,罵粗話,她連對待自己的兒子都是那般無情。
所以,每兩個月的這個時候,都是蘇半夏一個人去那裡。
去那裡看望蘇游,她的父親。
蘇半夏換上了那件母親總是穿著的白裙子,已經洗得發舊。她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