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夏,我和你之間的距離,也許就像是天和地那樣接近卻又遙遠的吧,明明身在咫尺,卻又以天涯為海岸線的焦距。
——摘自梔薇語錄。
早上五點,鬧鐘的鈴聲無比準時地響起,尖銳的前奏嗡嗡嗡地在耳膜旁瘋狂的叫囂,梔薇猛地一個激靈從柔軟的天鵝絨床上醒了過來。
「薇薇,起來吃早飯了!」母親催促的聲音從客廳傳進來。
「嗯,就來。」是這麼低低應了一聲,梔薇便動作緩慢的爬起來,伸出白皙的雙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後換下紅色與白色相間的格子睡裙,依次套上了制服上衣和制服裙子,跑到鏡子前面整整齊齊地系好紅色的領帶。
瞥了一眼放在書桌上的那三張粉紅色的百元紙幣,她頓住,想了下,走過去拿起來,握住看了看,於是抿緊嘴角放進了制服的口袋裡面。
白色玻璃飯桌上擺著三副碗筷。
「薇薇,吃飯吧。」
「快來吃吧,吃完好去學校,對了,下周不是有月考嗎?準備得怎麼樣了?」父親翻開著手中的報紙,偶爾拿起筷子夾一口食物,偶爾瞥一眼坐在對面的梔薇。
「嗯,還好。」梔薇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
接著沒有人再說話。
客廳裡面頓時只剩下了安靜。
安靜得幾乎可以讓梔薇忘記自己的存在。
廚房裡面是嘩啦嘩啦的水聲。
還是很早很早,清晨的霧開始漸漸的散去。
梔薇打開門的時候一陣帶有青草氣息的微風撲面而來,鑽進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囊里進行洗濯。
果然還是最喜歡初夏的味道。
梔薇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然後上揚起好看地嘴角,拎起白色的NIKE書包,跺跺腳,朝房子裡面說一聲「我走了」,然後,向不遠處的車站牌走去。
轉出街道的一個路口,梔薇剛剛抬起頭,就看到前面騎著單車的莫樊律。
「嘿,」莫樊律側過臉,一雙美好深邃的瞳孔微微眯起,狹長的眼,依舊是那麼精緻而又帥氣的臉孔。
「早上好,親愛的梔薇小朋友。」
忽然之間,單薄的光線里有什麼刺痛了一下眼睛,梔薇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再看過去的時候,原來是莫樊律脖子上掛著的指環項鏈。
層層疊疊細膩的銀制指環,被層層疊疊繁複地串在一起,黑色的亞麻線連住它們,光斑一般堆砌在他的胸前。
聽說那些是「命運之鎖」。是要送給與他命運相連的人的,用來鎖住對方的一切。
哼。
偽善的大騙子。梔薇鼓了鼓腮幫子。
「……怎麼又是你啊?」
「嗯。因為我們是鄰居嘛。」
「就算是鄰居,你也不用天天來在這裡等我。」
「可是我一個人去學校會迷路的。」故意撒嬌似的說法。
「迷路?怎麼可能,我說,你搬來也快有半個多月了吧?」
「大概有十三天還是十四天了吧。」莫樊律似乎是很認真地琢磨了一下,然後繼續刻意地放慢單車的速度跟在梔薇的身後,「喂,梔薇小朋友,你今天還是要坐公車?我說過我載你就好啊,真是不可愛。」
「……我和你又不熟悉,幹嗎要坐你的車?」
「不是正在熟悉嘛。」
「呃。」梔薇頓時有些語塞。
回想起來的話,大概是在半個月前吧,具體的時間梔薇似乎也記不太清楚了,差不多就是在她剛剛升上高中沒多久的事情,也是這年夏天開始以來唯一一次的陰天。
天氣預報上說是「將會有小雨轉大雨」,並且還告示了強風的等級。原本那天是周末,所以梔薇記得很清楚,只是高中連周末都要補課這一點確實很讓人頭疼。
灰濛濛的天空傳出低低沉沉的悶雷聲。
梔薇走在距離家門很接近的一條小道上的時候,感覺迎面而來的沙子吹打在臉上有些微的,於是便加快了腳步。就在要從拐彎處走過的時候,梔薇卻突然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發現了不遠處的圍牆上有一個消瘦帥氣的男生,他先是把書包扔了下來,然後自己也跟著「砰」的一聲輕巧靈敏地跳到了地面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脖子上的銀制指環、項鏈相互地碰撞著。
發出叮咚叮咚的響聲。
嗯。梔薇猜想,如果自己沒有記錯的話,圍牆後面的那間閣樓幾天前是貼上「售賣,價格面議」的廣告的,換句話說,這個男生和他的家人就是那間閣樓的新主人嗎?
於是,梔薇和莫樊律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的從陌路變成了鄰居。
並且,梔薇也是回到家後偶然從母親和父親那裡得知的,莫樊律是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績進入她所在的那所高中的。
要用如何美好的辭彙去形容這個少年呢?
品學兼優?行為端正?尊老愛幼?還是溫良無害?
總之,歸根結底一句話,他真的是好厲害啊。
可是——
可是那天,他為什麼有正門不走,偏偏要從圍牆上跳出來呢?
有了「因為」「所以」這一類的連接詞,於是,便有了——
「才」這個單字。
薄霧在逐漸緩慢地飄散,一點一點地移動著。
香樟的味道夾雜著野草的氣息延伸向天空。
梔薇這麼回想著當時的情況,然後轉過頭望著跟在自己身後的莫樊律,頓了一下,於是莫樊律將單車的速度放到最慢速的那個擋。
「那個……」梔薇感到有些難以啟齒,只是有一點點的無法釋懷,「我想要問你一件事情。」
「你問啊!」莫樊律墨黑色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偏咖啡色的頭髮總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股柔軟,每天穿戴著的制服都是那般的乾乾淨淨,那般的整整齊齊,典型溫柔又乖巧的優等少年形象。
假如真的如此的話——
「你為什麼要故意裝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樣呢?」
「什麼意思?」頓了頓,男生詫異的表情投射進了梔薇怔了一下的視線中。
「那天……就是你剛剛搬來的那天,也許你沒有看見我,可是,我路過的時候,看到你從圍牆上翻下來的……」
「嗯。」
「然後,我又看到了你接著另外一個女生從圍牆裡面跳下來。」
「嗯。」
「而且……」梔薇咬著下唇遲疑了一下,「而且……你們還……」
「哦,你是說,接吻?」
「呃!不需要、不需要說出來啦!」梔薇的聲音里充滿了羞澀,她感覺自己的臉很燙,莫樊律的話對於她來說實在過於刺耳。
那種敏感的字眼是她的禁區。
莫樊律忍住沒笑,微微輕嘆了聲:「唉,說你是小朋友你還真是小朋友啊?臉紅什麼,又不是和你接吻,很平常的嘛!不過,那種事情和裝乖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當然有關係啊!」對於「很平常」這三個字,梔薇不服氣地瞪他一眼,咬了咬嘴唇,「你媽媽要是知道你那個樣子,一定會很傷心。」說完,梔薇握緊書包的肩帶轉身走了。
剛走了沒到兩步,她又轉過身丟給莫樊律一句:
「你再這樣下去的話,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看著梔薇怒氣沖沖地朝前走去,莫樊律終於還是沒憋住,噗地笑出聲來:
「她以為她是誰啊——」
搞得和聖女貞德似的。
莫樊律騎在單車上面很慢很慢地前行。
回味著梔薇那句「你為什麼要裝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樣呢」卻越來越覺得嘴角邊上滿是晦澀,可是又覺得很可笑,比任何一個笑話都來得真實有趣。
他胸前的指環項鏈在相互閃爍著炫耀。
路燈繁華的氣息在太陽穴上蹦動。
——你媽媽要是知道你那副樣子,一定會很傷心。
那樣的一句話,莫樊律察覺到了自己心臟裡面的血,像是無法流到心房,某根一直隱藏得很微妙的繩索有種漸漸將要蹦離的預兆。
「嘎吱」的聲響,單車的軲轆狠狠地摩擦過地面,莫樊律的身形停頓下來,無意識地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遮擋住頭頂上刺眼的光線,他看到了前方走上公車的梔薇,她似乎在和身旁的另外一個女生說些什麼,白皙的臉孔上滿是美好而又燦爛的笑。
他感到有些好奇,於是移動視線,把焦距凝固在了梔薇身旁的那個女生臉上。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莫樊律感覺自己在瞬間就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臟的跳動。
耳膜嗡嗡的滿是轟響與雜音。
斷點,斷層,然後是斷弦。
你有沒有嘗試過這樣的感受。
在你的視線定格在一個人的臉上再也無法移開的那種感覺。
世界彷彿就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