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消逝與永存

監獄倒了,沒死的犯人們站在廢墟上,亂鬨哄一片。

「呵呵,原子彈爆炸了。」一個犯人說。

「狗屁,是氫彈。」另一個犯人說。

「管他媽的什麼彈,只要咱活著,叫他們死光才好。」又一個犯人說。

「你們他媽的傻蛋,啥彈也不是,這是地震。」黑子說。

大夥才明白,向四周看。

大牆都倒了,監獄與外面的廢墟連為一體,監獄成為空白,一片空白中,只有一段天橋還在,天橋搖搖晃晃。

「黑老大,你說得對,那你說咱們怎麼辦?」一個犯人問黑子。

「怎麼辦?老天有眼,不叫咱們死,那咱就走。」黑子冷笑。

「咱敢走?」一個犯人有點怯。

「你他媽的是關傻了,有什麼不敢的,天都塌了,地都陷了,該死的都死了,就剩下咱們這幫人了,你要是不想走就在這兒等死吧。」黑子表示輕蔑。

「弟兄們,走啦。」眾犯人異口同聲。

如一盆髒水潑下,向四處流。

槍聲響。

黑子抬眼望,天橋上站著一名獄警,只穿短褲,手端衝鋒槍,對著下面。

「不許動,誰動就打死誰。」獄警喊。

都不動。

黑子看獄警。

眾犯人也看獄警。

他只一個人。他們是一群人。不怕。

「聽我口令,都給我蹲下!」獄警喊。

「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把老子關得時間夠長了,現在老子自由了,老子要回家看看。」一個犯人喊。

「蹲下!」獄警喊。

「我媽還在家呢,我要回去看看。」黑子喊。

黑子喊完要走,眾犯人又亂。

槍又響。

「誰也不能走。」獄警喊。

都害怕了,都蹲下。

大地又搖晃起來,眾犯人如蹲在船上,船在浪中。

天橋塌下來,獄警栽到地上,再也不動。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獄警,還沒刮過鬍子。

犯人們又亂。

黑子趁亂溜走。

一道手電筒光在廢墟下掃。

素雲被砸斷的床板和碎石壓住,往前爬,爬不動。喊:「小冰!小冰!」

邊喊邊用手電筒掃。

「媽媽……媽媽……你在哪兒……你快來呀……」小冰的聲音。

素雲用手電筒照,小冰壓在桌子旁,橫七豎八的樓板壓在桌子上,桌子咯咯響。小冰大聲哭。

「小冰別怕,媽媽在這兒,你能動嗎?」素雲喊。

「媽媽,我不能動,我疼,媽媽你快來呀。」小冰哭。

「小冰,你忍著點,媽媽這就過來。」素雲聽小冰哭,淚便下來。

素雲使力氣扒碎石,邊扒邊和小冰說話:「小冰,你和媽媽說話,和媽媽說話。」

一陣餘震。

小冰的哭聲沒了。叫,也不應。

「小冰……小冰……」素雲撕心裂肺地叫,邊叫邊扒。

何大媽帶領著街坊們在廢墟里扒人,都累了,沒有飯吃,沒有水喝,天又格外熱,人們都有些疲,打不起精神。

一輛破爛的吉普車緩緩開來,車上站著一個年輕姑娘,手拿用硬紙板卷的話筒喊話:「同志們,唐山市委領導的市抗震救災指揮部已經成立了,總指揮向國華同志呼籲全市人民振作起來,積極開展自救互救工作。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發揚互助友愛,互相幫助的精神……全市的共產黨員們,更要衝鋒在前,積極發揮黨員的模範帶頭作用,把生的希望留給群眾,把死的危險留給自己,爭分奪秒,把埋在廢墟下的親人們救出來……」

這是地震後唐山市抗震救災指揮部派出的第一輛宣傳車。

廢墟上的人們聽到這聲音都抖擻起來。

何大媽說:「大伙兒都賣把力氣,快點扒,早點把咱們的親人救出來……」

人們繼續在廢墟上面活動起來。

二五五醫院用木樁塑料薄膜搭起醫療棚。

醫療棚外扔著殘肢,排著屍體,凝固著淤積的血。

不遠處是一張桌子,桌子前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輕傷員,兩名護士為他們上藥。

重傷員都躺在地上,長長的隊伍,看不到頭。文燕滿頭大汗地從醫療棚里出來,看著長長的隊伍,不禁深嘆。

一位老太太一瘸一拐地走來,領著一個叫蘭蘭的小女孩,蘭蘭背著她的小弟弟。老太太對文燕說:「大夫,你先給這個可憐的孩子看看吧,這孩子排在最後,我和大伙兒說了,大伙兒讓她先看。」

蘭蘭的眼睛看著文燕,有很多祈求,很多希望。

文燕扳起孩子的頭,翻翻眼皮,搖頭:「小姑娘,你的弟弟……死了。」

「阿姨,您再給看看吧,我把弟弟扒出來的時候,他還能哭呢。」蘭蘭說。

文燕不知道應該怎樣和這個小姑娘說。

「剛才來的路上,她還叫我姐呢。」蘭蘭仰著頭,看著文燕說。

文燕不能說話,僅僅幾個鐘頭的時間,就使她見了太多的死亡,眼淚已經乾涸,但是在這個背著小弟弟的小姑娘面前,她的眼睛又酸了。

蘭蘭見文燕不說話,沒失望,把弟弟抱在懷裡,哄:「好弟弟,快叫姐姐,哭兩聲也行啊……你醒醒啊,姐姐把所有好玩的東西都給你還不行嗎?你醒醒啊。」

老太太擦眼淚。

文燕轉過身去。

地震台的廢墟上仍是空蕩蕩,只有海光一個人,用一根鐵棍撬起樓板,把超凡血淋淋的腿拿出來。

「馬駿和紅玉他們呢?」海光問。

「都遇難了。」超凡說著,眼圈又一紅。

海光坐在廢墟上,低頭,半天才說話:「餘震還是要想辦法報,目前小震密度很大,幾小時後就可能會有六級以上的大震,如果我們能報出來,就可以減少很多傷亡。」

「可儀器都砸壞了。」超凡說。

「你再到別的觀測點上去看看,也許會有辦法。」海光說。

超凡點頭。

「你的腿還能走嗎?」海光問。

「試試。」超凡說。

「來。」周海光站起來,把超凡扶起來,扶著他在廢墟上走,走兩步,撒手,讓他一個人走。

「沒問題。」超凡有些高興。

「你快去吧,有情況到指揮部找我。」海光說。

超凡順手撿起一根木棍,拄著,一瘸一拐地走了。

陡河水庫的水仍然像開鍋一樣翻騰,一波一波地朝大壩狠撞,掀起十幾米高的水柱,退回,再撞。

大壩微微地顫,縱向的裂縫悄無聲息地蜿蜒向前。

「小冰,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就得救了。」素雲對小冰說。

上面是何大媽的聲音:「孩子別怕。」

水泥板掀開,濃烈的陽光歡呼著湧入,素雲看到小冰的頭和胳膊露在外面,身子全部埋在碎石下。

兩個男人下來搬開素雲和小冰身上的碎石,把她們抬出來。

見到何大媽,素雲叫了一聲大媽,眼淚就出來了。

一輛紅色公交車停在市委門前,車前豎著唐山市人民政府的牌子,這就是抗震救災指揮部的辦公地點。

人們上上下下地忙碌。

周海光走上汽車,對向國華說:「向市長,我剛從地震台來,總局派來的專家全部遇難,台里只有超凡活著,我已派他去監測餘震。」

向國華問目前最需要他們做的是什麼。

周海光說:「最重要的是馬上派人去陡河水庫,了解水庫受災情況,陡河水庫高出唐山十多米,儲量三千六百立方,如果大壩出現問題,唐山將是一片汪洋。」

向國華問需要多少人,話還沒落音,一名工人就氣喘噓噓地跑來,徑直跑上車,找向國華,向國華問有什麼事。他說他叫鄭浩,是陡河水庫的工人,他說水庫要垮了。

車上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

「別急,你把情況說清楚些。」向國華說。

「大壩下陷,縱向開裂一千五百米,橫向斷裂每隔五、六米就是一處,眼看就要垮掉。」鄭浩說。

向國華額頭淌下大顆汗滴。

陳醫生由醫療棚里出來,急切地對文燕說:「文燕,有一名肝破裂傷員,目前沒有血漿,沒有消毒設備,我也沒做過這麼大的手術。」

文燕還沒說話,一直守在醫療棚門前的一位姑娘就說了話:「大夫,你救救我媽吧,我求你了。」

兩個小青年抬著一塊門板,急急走來,徑直走到文燕跟前,放下,門板上躺著黃濤。

文燕見是黃濤,呆了。

黃濤倒笑:「文燕,你還活著?」

文燕點頭蹲下:「黃主任,你哪裡受傷了?」

「我沒事,腿斷了。」黃濤說得輕鬆。

文燕馬上叫人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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