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光和超凡一起,把庄泉的死訊告訴紅玉,紅玉沒有哭。周海光把那枚鑰匙交給紅玉,紅玉仍沒哭,只是眼睛呆愣愣的,無神。越是這樣,越讓人害怕,周海和超凡都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什麼。
駭人的沉默。
紅玉起身,朝外走,周海光和超凡跟著她。
她先到自己的宿舍,拿一個大的旅行包,然後走出來。
走到庄泉的單身宿舍,紅玉停下,用鑰匙開鎖,手顫,開不開,超凡拿過鑰匙,替她開開。
兩隻單人床並在一起,鋪著藍色格子的床單,被褥還是庄泉平時蓋過的被褥,只是新洗過,還散著肥皂的香氣。
再有,就是一張辦公桌了,公家的,既是桌子,也是床頭櫃。庄泉的家庭很困難,他的大部分工資要給家裡,他沒有錢,因而連結婚都不能做一套像樣的被褥,更別說傢具。
辦公桌上擺著庄泉和紅玉的照片,單人的,各裝在一個精巧的鏡框里,鏡框是用罐頭盒子製作的。那是庄泉的手藝,他沒錢,但手巧。
他們還沒來得及拍一張結婚照。
窗帘拉得很嚴實,屋子很暗,他們走進去,超凡拉開窗帘,濃烈的陽光洶湧而入,便把屋子點燃了。
屋子裡一片紅色。
牆壁上貼滿大大小小的喜字,連屋頂上都貼著大紅的喜字。
床單上,枕頭上,被子上,也放著大紅的喜字。
辦公桌上也擺著喜字。
床的中央,是一個碩大的紅色紙船,帆櫓俱全,那是庄泉用紅色電光紙疊的。他是漁民的兒子,他的家在海邊,他喜歡海,喜歡船,他是把婚床做為一條船了吧?用它載著他的媳婦,到家鄉去,到海邊去,讓父老鄉親看一看他的如花似玉的妻子。可是,他卻死在地下近千米的巷道里。
超凡想起來,自打庄泉開始布置新房,就沒有在他的屋子裡住過。每晚到別人的宿舍借宿,他是想和妻子一起共同住進這煥然一新的洞房。想到這裡,眼淚便無聲地流下來。
紅玉獃獃地看著這一切,無語。
她由提包里取出兩條鮮紅的緞子被面,鋪在床上,還有綉著喜字的提花枕巾。然後,取出一包一包的糖果、香煙、瓜子、花生,朝屋裡撒,朝床上撒。
她知道庄泉窮,她偷偷地準備下這一切,只是,被子和褥子還沒有時間做,這一陣,太緊張了。
房間里誰也不說話,看著她撒。
撒完,她怔怔地看著庄泉的照片,照片上,庄泉在對她微笑。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突然大聲喊:「泉……我的泉……我給你……我給你……我給你送來了啊……」她撲過去,抱起庄泉的照片,在上面狂吻,熱淚與慟哭如海嘯一般崩雲裂岸。
周海光與超凡都愣,兩個男人,都不知道應該怎樣勸一勸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他們只有默默地退出屋子。
屋子的外面,是全單位的同事,不知道是誰通知的,都在屋子的外面默默地立著,全都是男人,男人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解勸紅玉。只有默立。
不知是誰,低低地啜泣,接著,啜泣變為大哭,全體男人都捶胸頓足地大哭起來,哭聲如海沸山崩,日月無光。
周海光用頭撞牆,邊撞邊聲嘶力竭地痛哭,超凡哭著拉他,他對超凡大叫:「超凡,你打我一頓……我求你……你打我一頓好不好……」
庄泉的死震動市委常委,向國華親自主持在市防震辦公室召開會議,研究這起事故和防震問題。周海光還沒到,就有人對向國華大吹冷風。
「老向,紅星礦發生的事故,搞得井下工人人心惶惶,井下出現地裂,周海光又拿不出一個說法,上萬名工人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你說怎麼辦?」一位常委很激憤地對向國華說。
「老向,我跟你說過多次,對防震的事一定要慎重,不能聽風就是雨。好多地方搞防震,已經防得不可收拾,防得停工停產,人心不安。我看,該防的不是地震,是人……」另一名常委的話就不僅是激憤了,那弦外之音使人不安。
對於這些意見,向國華只能聽,人家有話要說,總不能封住人家的嘴。
正在議論著,周海光低頭走來,大家的目光朝他射去,極冷。
周海光雖沒有抬頭,但已感受到那交織的冰涼,他坐下,不等別人說話,就主動說:「向市長,關於在紅星煤礦發生的事故……」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向國華打斷他的話。
「我們去觀察,沒想到發生了意外……」周海光還想對事故做進一步解釋。
「意外?周台長,你不要強詞奪理了,庄泉的死,你是有直接責任的。」姓周的常委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
「周台長,你是國家地震局派來的,我們拿你當專家看,對你抱有很大的希望,正常的工作是要開展,但你也不能拿人的生命當兒戲。」姓陸的常委接著發言。
「庄泉的死我有責任,請組織對我的過失嚴肅處理。」周海光說得很誠懇。
「周台長,處理你有什麼用?啊?都什麼時候了,你捋出個頭緒來了嗎?如果不行你也別硬撐著,我們可以另請高明……」一位下面的局長說得更凶。
這種話是周海光難以承受的,一股血湧上來,撞到腦頂,他猛地站起來,顫抖著手指那位局長,卻說不出話。
向國華拍了桌子:「太不像話了,你還像一個國家幹部嗎?我們是研究問題,不是開批鬥大會。抗震、防震是一個複雜、艱巨的工作,不是天氣預報,叫出門的人帶把傘就可以了……」他這一嚷,沒人敢說話了,可是會議也無法開下去了。
周海光說:「向市長,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向國華點點頭,表情沉悶。
周海光的心情同樣沉悶,回到地震台,他想找超凡商量一下,如何在工作上、生活上給紅玉一些照顧、安慰。對於庄泉的死,別人想得是責任,他想的則更多是情感,那種情感上的自責比責任更咬人的心。可是還沒容他找超凡,超凡就進來了:「海光,儀器記錄發現重力場出現變化趨勢。群防一組報告,沙河營水位突然下降兩個單位,原因不明。群防三組發現一群蝙蝠在白天飛翔,群防二組報告十里鋪、大墩、柏各庄等多家養魚場出現大量死魚,動物園也反映老虎、獅子等動物出現驚慌,在籠子里躥來躥去,不吃東西。」超凡說得急切,表情嚴肅。
沒容周海光說話,另一位工作人員走進來說:「周台長,地電觀測站來電話說,電阻率出現下降。」
「你馬上去水文站,了解一下水位下降的具體原因。」周海光對工作人員說。工作人員轉身出去。又一個工作人員進來說:「周台長,核旋儀記錄,磁場總強度和垂直分量都有大幅下降。」
「日變形態怎麼樣?」周海光沉穩地問。
「從圖形上看,大致還算規則,但是日變幅度有減小趨勢。」工作人員說。
周海光說:「你去氣象局,了解近十天來的大氣變化情況。」工作人員答應一聲也走出去。
工作人員一出去,周海光和超凡就撲到圖紙上,分析著那些複雜的曲線和數碼。
「海光,我覺得現在已經到了發布臨震預報的時候了。」超凡抬頭對周海光說。
周海光沒有說話,在地上來回走。
「海光,你還猶豫什麼?這麼多的問題一下子爆發,還不能說明問題嗎?」見周海光始終不說話,超凡實在憋不住了。
「超凡,你要冷靜。」周海光只說了這麼一句,仍在地上走。
「我沒法冷靜。」超凡是在喊了。
「震源和時間無法確定,我怎麼報?」周海光也激動起來。
「海光,如果漏報怎麼辦?」超凡強壓怒火,力圖說服周海光。
「那是最可怕的。」周海光說。
「我覺得寧可誤報也不能漏報。」超凡說得沉重。周海光聽得出,超凡是把心裡話說了,這不僅是為了工作,也為了他周海光,超凡是愛護他的。
他一時默然。
「你要是怕這怕那,我看你還是回北京去吧。」超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周海光有些陌生地看著他。
「你現在已經站在風口浪尖上了。」超凡也許是覺得話還不夠重,又補了一句。
周海光有些傷感地說:「超凡,我整整追蹤地震半年多時間了,費盡心血,這個時候你也要趕我走嗎?連你也不信任我嗎?」
「可你遲遲做不出決定,叫我們怎麼信任你,難道,要讓唐山父老拿生命做賭注等著你的決定嗎?」超凡的話說得重了,重得超出了周海光的承受能力,他痴痴地看著超凡,說不出話。
超凡卻不看他,徑自走了出去。
他出去,周海光就覺胸口發悶,倒在地上。
正好紅玉進來,扶起海光,要把他送醫院,海光說他沒有什麼,一會兒就會好,紅玉帶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