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詩人是忌妒的 (一)(2)

她哭得那樣可憐,雅羅米爾的憤怒終於平息了。眼淚是最好的溶劑。

他撫摸她的面頰。"別哭了!"

"你是我親愛的澤維,"她吸泣著說。"你從窗戶進來,把那個壞男人鎖在一個柜子里,他將變成一具骷髏,你將把我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他們擁抱,接吻。姑娘發誓,她決不能忍受別人的手放在她身上,他發誓,他愛她。他們再一次作愛,這次他們互相愛得很溫存,他們的肉體充滿了溫柔的靈魂。

"你是我的澤維。"作愛後她不停地說,撫摸著他的頭髮。

"是的,我要帶你去很遠的地方,在那裡你會感到安全的。"他說,他確切地知道這個地方,他有一個樓閣在等待著她,在安寧的天空下,頭頂的鳥兒飛向光明的未來,芬芳四溢的小船滑過天空朝馬賽駛去;他有一個安息所在等待著她,他童年的保護神守護在那裡。

"你知道嗎?我要把你介紹給我母親。"他說,他的眼裡溢滿了淚水。

居住在別墅底樓那家人的母親顯露出日益膨脹的肚子,她快要生第三個孩子了。一天,那家人的父親攔住瑪曼對她說,如果兩個人占的空間與五個人占的空間一樣,這是完全不公平的;他建議她讓出二樓三間房子中的一間。瑪曼回答說這是不可能的。這位房客說,他打算把這件事轉交有關當局,他們會決定別墅的住房是不是分配得很公平。瑪曼反對說,她的兒子快要結婚了,二樓很快就會有三個人,也許甚至四個人。

因此,當雅羅米爾幾天後告訴她,他想把他的女友介紹給她時,瑪曼沒有表示不高興。至少那位房客會相信,當她說兒子快結婚時,她是誠實的。

然而,當雅羅米爾向瑪曼承認,她已經認識這位姑娘,她就是瑪曼常去買東西的那個商店裡的紅頭髮女售貨員時,瑪曼掩飾不住一臉的驚訝和不快。

"我相信你不會介意她只是一個售貨員,"雅羅米爾好鬥地說。"我以前告訴過你,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勞動婦女。"

好一會兒,瑪曼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商店裡那個笨拙。粗暴,毫無吸引力的姑娘竟然是他兒子生活中最親愛的人,但她終於極力剋制了自己。"如果我顯得很吃驚,請原諒我。"她說。她決心忍受兒子為她準備的一切。

一個令人痛苦的三小時訪問按時到來和結束了。每個人都很緊張,但都竭力經受住了這場痛苦的考驗。

"你覺得她怎麼樣?"紅頭髮姑娘一離開,雅羅米爾就急迫地問他母親。

"噢,是的,她看來很不錯。我幹嘛不應該喜歡她呢?"她回答,非常清楚她的語氣同她的話語不一致。

"你是說你不喜歡她?"

"我剛對你說過我喜歡她。"

"不,從你講話的樣子我能辨別出,你沒有對我說實話。"

在紅頭髮姑娘的來訪過程中,她做了幾件蠢事(她首先把手伸向瑪曼,她首先坐下來,首先呷了一口咖啡),她還有許多失禮行為(當瑪曼說話時,她不斷地插嘴),說了許多不得體的話(她問瑪曼有多大年紀),瑪曼正在列舉這些缺點時,她突然意識到,雅羅米爾也許會覺得她心胸狹窄(他認為過分注意舉止優雅是資產階級瑣碎不器的標誌),於是她很快補充說:

"不要誤會,我並沒有認為那些事很可怕。繼續邀請她到家裡來吧。接觸一下我們這樣的環境對她會有好處的。"

但是,一想到她也許不得不經常面對那個紅頭髮的、不漂亮的、懷著敵意的軀體,瑪曼心裡就再次產生出一陣厭惡感。她用安慰的口氣說,"畢竟,你不能對她求全責備。你得想像一下她成長的那種環境,考慮她現在工作的那個地方。在那樣一個地方,你不得不忍受一切,不得不取悅於每個人。如果老闆想開開心,要拒絕他是很難的。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個小小的調戲是不會太當真的。"

她望著雅羅米爾的臉,看見它發紅了。他一陣妒火中燒,瑪曼自己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個妒火。(為什麼不呢?當雅羅米爾第一次把這位姑娘介紹給她時,她也同樣感到妒火中燒,因此他倆就象兩個連在一起的管子,裡面流著同樣的苛性汁液。)雅羅米爾的臉又變得率真、順從。瑪曼面對的不再是一個陌生、獨立的男人,而是她親愛的孩子,一個痛苦的孩子,一個過去常跑到她身邊尋求安慰的孩子。瑪曼捨不得離開這個美好的情景。

雅羅米爾離開了房間,一陣孤寂後,瑪曼察覺自己在用拳頭打自己的頭。她不斷地悄聲自語,"克制它,剋制它,剋制這種愚蠢的忌妒,剋制它!"

儘管如此,損害還是已經造成了。他們華麗的樓閣,他們由童年保護神守護的和諧住處,已經被撕成了碎片。在母親和兒子眼前展現了一個忌妒的時期。

母親關於調戲不會當真的話一直索繞在他腦際。他想像紅頭髮姑娘商店裡的夥計們開著下流的玩笑;他想像當妙語將要說出時,敘述者和聽者之間的接觸達到了淫猥的頂點;他痛苦萬分。他想像老闆從她身邊擦過,偷偷地摸一下她的乳房,或拍一下她的屁股,他狂怒不已。這樣的動作居然不必當真,對他來說,這些動作就意味著一切。一次,他去看望她,注意到她忘記了隨手關浴室門。他對此大發脾氣,因為他頓時就想像出這樣的場面:姑娘在她的工作地點同樣粗心大意,當她正坐在馬桶上時,一個陌生男人無意中闖進來,使她吃了一驚。

當他把這些忌妒的想像講給姑娘聽時,她能夠用溫柔和保證使他平靜下來。但一當他發現自己獨自待在房間里時,那些折磨人的想法就又產生了。他不能擔保姑娘對他講的都是實話。畢竟,不正是他自己引誘她說謊話的嗎?不正是他對一次普通醫療檢查的念頭如此狂怒,以致嚇得她永遠不敢再對他講心裡話了嗎?

早期的幸福時光一去不復返了,那時作愛是快樂無比的。為了她如此輕易和無誤地把他帶出童貞的迷宮,他對她充滿感激之情。但是,正是過去感激的原因如今受到了他焦慮的分析。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她那手的淫蕩的觸摸,第一次同她在一起時,那手曾是那樣極度地使他興奮。現在他用懷疑的眼光細細地檢查它;他對自己說,她以前從沒有象那樣去撫摸別人,這是不可能的。既然在認識他半小時之內,她就敢對他這樣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採取這種下流的動作,那麼這種動作對她來說肯定是一種機械的,習以為常的事了。

這是一個可怕的念頭。的確,他已經接受了這個想法,即他不是她生活中的第一個男人,但他之所以接受這個想法,僅僅是因為姑娘的話使人聯想到某種痛苦難堪的事,在其中她只是一個被虐待的受害者。這喚起了他心中的憐憫,憐憫多少消融了他的忌妒。但是,如果姑娘在同那個男人的關係中學會了如此淫猥的動作,那這種關係決不可能完全是單方面的。畢竟,那個動作太叫人快樂了。它包含了整整一小段歡樂的性愛史!

這是一個太令人痛苦的題目,使人不願談及。一聽到她情人的名字,他就會產生極大的苦惱。然而,他還是試圖用一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來追查出使他痛苦的那個動作的由來(他繼續在用他的身軀體驗那個動作,因為姑娘似乎對那種獨特的撫摸非常喜愛),最後,他用這種想法來寬慰自己,一個偉大的愛情突然暴發就象一道閃電,一下子使這個女人擺脫了所有的羞恥和禁忌。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正是因為她天真無邪,她象一個妓女一樣,欣然把自己獻給她的情人;不僅於此;愛情突然開啟了她那如此珍貴的靈感,以致她本能的嬉戲就象一個無恥蕩婦的熟練花樣。在眼花繚亂的一瞬間,愛情的守護神展示了一切知識和技巧。雅羅米爾覺得這個想法美好而深奧。由此看來,他的女友彷彿就是一個愛情的守護神。

有一天,一位同學用嘲諷的口氣說,"告訴我,昨夜我看見與你在一起的那位絕代佳人是誰?"

他象彼得 否認耶穌基督一樣馬上否認了她。他說,她只是偶然遇見的一位熟人。他搖著手表示否認。但是,象彼得一樣,他內心深處仍然保持著忠實。他的確減少了他倆一起在熱鬧街頭的散步,當沒有他認識的人看到他倆在一起時,他感到如釋重負,但他並不贊同他的同學,並對他產生了反感。他被紅頭髮姑娘僅有的幾件寒酸衣服感動了。他把她衣服的樸素看成是她魅力的一部分(質樸、貧窮的魅力);也是他自己愛情魅力的一部分,他告訴自己,要愛上一個老練,漂亮、穿著華麗的人並不太難:這種愛是受到偶然的美的機械刺激後一種毫無意思的反應。但是,一個偉大的愛情卻尋求從一個不完美的造物中創造出一個可愛的人,這個造物由於她的不完美而更具有人性。

一天, 他正在表白他對她的愛時(無疑, 是在激烈地吵過嘴之後),她說:"我真不知道你看上了我哪一點?周圍有那麼多更漂亮的姑娘。"

他相當興奮地解釋說,美貌與愛情毫無關係。他聲稱他愛的正是她身上那些別人也許認為丑的東西。他被熱情沖昏了頭,甚至開始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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