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詩人自瀆(一)(1)

雅羅米爾把他的詩拿給瑪曼看的那天,她徒勞地等待著丈夫歸來。以後的日子他也沒有回家。

瑪曼接到蓋世太保的官方通知,她的丈夫被捕了。戰爭快結束時,又來了一份官方通知,大意是她的丈夫已死在一個集中營。

她的婚姻也許是一個不幸,但她的孀居卻莊重而崇高。她有一張丈夫的大照片,是他們定婚時候照的,她把它裝上金框架,掛在牆上。

後來戰爭結束了,布拉格的市民興高采烈,德國人撤離波希米亞,瑪曼開始過著一種節衣縮食的生活,這種生活被簡樸的美所照亮;從父親那裡繼承的錢已經用光,她不得不解僱了女佣人。阿里剋死後,她不願再買一條狗,而且她必須找一個工作。

還發生了一些變化:她姐姐決定把市中心的住房讓給剛結婚的兒子;同她丈夫和小兒子搬到父母別墅的底樓。外婆和孀居的瑪曼則搬到二樓。

自從瑪曼聽到姐夫宣稱福爾特爾是發明伏特的物理學家後 她對他就只有輕視。姐夫一家總是吵吵嚷嚷,成天迷於粗俗的娛樂。底樓的歡快生活與二樓的憂鬱王國真有天壤之別。

但是,瑪曼走路的姿態比過去興旺時期顯得更加高傲了,彷彿她頭上頂著(象巴爾幹半島的女人頂著葡萄籃)她丈夫無形的骨灰盒。

浴室架上放滿了小香水瓶,油膏管和雪花膏,但瑪曼幾乎沒有再用過它們。不過她還是常常停下來望著它們,嘆一口氣,這些東西使她想起死去的父親,他的藥店(現在這財產已落到可憎的姐夫手中),以及從前那快樂無憂的歲月。

她往日同父母和丈夫的生活好象籠罩在悲哀的半明之中,這種昏暗的感覺壓抑著她。她意識到只有現在,當他們永遠消失了,她才懂得了那些年頭的美好,她責備自己對婚姻的不忠。毫無疑問,她丈夫一直在冒著生命危險,他的內心一定緊張不安,但為了保持她的安寧,他從來未向她吐露一句他的地下活動,她仍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被捕,他屬於哪一個抵抗組織,他的實際使命是什麼。對這一切她一無所知,她把自己的無知看作是對她女性的狹隘心理,對她把丈夫的行為僅僅想像成冷酷的令人屈辱的懲罰,一想到她的不忠正是他最後危險的時期,她就對自己無比輕視。

她在鏡子里照著自己,驚訝地發現她的臉龐仍然年輕——事實上是沒有必要地顯得年輕,彷彿時光犯了個大錯誤,疏忽了這張臉似的。近來她聽說,有人看見她和雅羅米爾在街上走,還以為他倆是兄妹哩。她聽了覺得很好笑。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受到了恭維,從那時起,她就更加樂意帶雅羅米爾去劇院和聽音樂會了。

不管怎樣,除了雅羅米爾她還有什麼呢?

外婆的記憶力和身體愈來愈差。她整天坐在家裡給雅羅米爾縫補襪子,為女兒熨燙衣服。沉浸在遺憾、回憶和憂慮之中,散發出一種可愛、憂鬱的氛圍。雅羅米爾就這樣生活在女人的房子里。兩個寡婦的房子里。

雅羅米爾孩提時代的妙語已不再用來點綴他房間的牆壁(瑪曼遺憾地把它們存放在抽屜里);取而代之的是他從雜誌上剪下來貼在紙板上的約摸二十張立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畫家的複製品。一個懸晃著電話線的話筒也掛在牆上(這是一個電話修理工的饋贈,在這個被切斷的話筒中,雅羅米爾看出了由於脫離上下畫面而獲得神奇力量的那種物體,它完全可以稱為一種超現實主義物體)。然而,他經常凝目的還是掛在同一牆上鏡子中自己的形象。他對自己面孔研究得比任何東西都要仔細,沒有什麼比他的臉更折磨自己,同時他對自己的臉比任何東西都更有信心(即使這種信心是付出了巨大努力才獲得的):

這張臉長得象他的母親,但由於他是個男人,它的俊秀就更引人注目:他有一個小巧好看的鼻子,一個微微向後削的小下巴。正是這個下巴使他痛苦不堪。他曾在叔本華一篇著名的論文里讀到,一個向後縮的下巴特別令人反感,因為正是下巴的形狀把人和猿區別開。但後來雅羅米爾碰巧看到一張里爾克的照片,發現這位詩人也有一個向後縮的下巴,這使他得到了安慰和鼓舞。他常常在很多時間照鏡子,在一面靠猿一面靠里爾克的遼闊疆域里絕望地徘徊不定。

實際上,雅羅米爾的下巴只是微微向後縮,瑪曼就很公正地認為兒子的臉是迷人的。但正是這張臉比下巴本身更使雅羅米爾苦惱:俊秀的容貌使他看上去小好幾歲,由於他的同學都比他大一歲,他臉上的稚氣就更引人注目,避免不了,不斷被人提到,於是雅羅米爾時時刻刻都想到這一點。

帶著這樣一張臉是多麼沉重!那柔弱秀氣的容貌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雅羅米爾有時做惡夢:他夢見他必須舉起一些非常輕的物體——茶杯,調羹,羽毛——但他舉不動。物體愈輕,他就變得愈虛弱,他沉到它的輕下。他常常顫抖著醒過來,滿臉大汗。我們相信,這些夢同他那秀氣的臉有關,這張臉象蜘蛛網一樣輕飄——他徒勞地想把這張網拭去。)

一般說來,抒情詩人都產生在由女人主持的家庭:葉賽寧和馬雅可夫斯基的姐妹,勃洛克的姨媽,荷爾德林。和萊蒙托夫的祖母,普希金的保姆,當然,最重要的是母親——那些高聳於父親之上的母親。王爾德的母親和里爾克的母親把她們的兒子打扮得象小女孩。男孩子焦慮地頻頻照鏡子,這不是太奇怪嗎?是成為男人的時候了,奧登 在他的日記中寫道。抒情詩人一生都在自己臉上尋找男子漢的標誌。

雅羅米爾不斷地照鏡子,直到看見了他渴望看到的東西:眼睛裡嚴厲的神情,嘴唇邊冷酷的線條。為了獲得這個,他當然得做出某種特別的微笑,或更確切地說,做出一副鄙夷的神氣,上嘴唇痙攣地往後縮。他也試圖改變頭髮的式樣來改變臉,把前額上的頭髮紮成卷,形成厚厚的、蓬亂的捲髮。啊!他的頭髮,瑪曼如此喜歡並且還用一個髮夾留了一束的頭髮,最不合雅羅米爾的意:象剛孵出的小雞絨毛一樣黃,象蒲公英的冠毛一樣細軟。沒有辦法使它成形。母親常常撫摸它,說它是天使的頭髮,但雅羅米爾卻憎恨天使,喜歡魔鬼。他想把頭髮染成黑色,但又不敢這樣做,因為染色的頭髮甚至比天生的金髮更加女孩氣。他能做的只是盡量讓它留長。而從來不要梳頭。

他一有機會就審視和調整他的外貌。每次打商店櫥窗經過,他都要飛快地瞟一眼自己。他愈是關注自己的容貌,它就變得愈熟悉,而同時它也就變得更令他懊惱和痛苦。瞧:

他正從學校回家。街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年輕女人從遠處朝他走來。他們不可避免地愈走愈近。雅羅米爾發現這位女人很美,於是他想到自己的臉。他企圖做出一種訓練有素的冷然一笑,但又害怕不會成功。他只想著自己那張愚蠢的臉。那女孩似的稚氣使他在女人們眼中顯得滑稽可笑。他整個人都是那張愚蠢小臉的體現,那張臉此刻變得很僵硬——多可怕!——羞愧難當。他加快步子,想盡量不讓那個女人瞧他,倘若一個美麗的女人看到他紅臉,他將永遠不能洗刷這一恥辱!

在鏡子前面花去的鐘點總是把他投入絕望的深淵。然而,幸運的是,還有一面鏡子使他升到了星空。這面天上的鏡子就是他的詩歌;他渴望還未寫舊的詩句和已經創造出來的詩句,他帶著男人回憶美麗女人時的那種愉快收集他的詩歌;他不僅是它們的作者,而且是它們的理論家和編年史家;他為他的詩寫文章,把他的作品分為各個階段,給這些時期命名,結果在兩三年之內,他就學會了把他的詩看作一個值得文學史家重視的發展過程。

這給了他安慰:在深淵,他活在一個日常生活的領域裡,上學,同母親和祖母一道吃飯,面對著單調乏味的空虛。而在天上,卻是另一個世界,到處都是燈火輝煌的路標,時間分割為一道道燦爛的光譜,他無比興奮地從一道光跳到另一道光,每次都堅信他將落在一個新的時代,一個具有巨大創造力的時代。

另一個使他充滿信心的原因是,他堅信他是一筆珍奇財富的繼承人,儘管他的容貌(以及他的生活)毫不出眾,可他卻是一個上帝的選民。

讓我們來闡明這個意思:

雅羅米爾繼續去看畫家,但並不常去,因為瑪曼經常勸阻他;他早就不再繪畫了,有一次他給畫家看了一些他寫的詩,從那以後,他漸漸把所有的詩都拿給畫家看。畫家津律有味地讀著這些詩,有時候還留下它們給朋友們看,這使雅羅米爾得意非凡,因為對他來說,畫家——他曾對雅羅米爾的畫十分懷疑——始終是一個不可動搖的權威。雅羅米爾相信,估量藝術價值有一個客觀的標準(在初學者心中就象保藏在法國一個博物館的白金米達尺一樣神聖),而畫家就知道這一標準。

但有件事使雅羅米爾感到困惑:他總是不能事先猜到哪首詩會受到畫家的垂青。有時他會對雅羅米爾用左手隨意寫的一些小詩備加讚賞,有時他又會沖著作者本人認為是自己傑作的一首詩打呵欠。這意味著什麼呢?

如果雅羅米爾不能認出自己作品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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