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超市裡的三頭狼犬

氣味是格桑想像力的一部分。根據氣味格桑可以判斷出那是一個在櫃檯前短暫停留過的人,而且它還知道他是從窗子爬進來的,因為氣味里混合著窗子上結積已久的灰塵的氣味。另外這個人顯然剛剛吸過煙。嗅源越來越明顯,像一條在它的面前逐漸寬廣的道路。格桑興奮起來,它追隨著浮動在空氣中的氣味小步跑著。格桑知道,他就在附近。

格桑被牽進那家大型超市後面的院子時,迎接它的是三頭毛色精美的德國牧羊犬。光亮的棕紅色皮毛,線條優美的弓形後腿——為了在牧羊犬大賽中獲獎不斷選育近親繁殖的結果,當然最終的目的是奔跑的需要。這是純種德國牧羊犬。

這三頭被關在一個犬舍里的德國牧羊犬在對這個陌生的闖入者短暫地一瞥之後,發出一連串屬於那種營養充足的狗才有的中氣十足的吠叫。

格桑在被牽進另一個犬舍之前,有機會仔細地觀察這三頭狼犬。

最先進入格桑視線的是那頭披覆著長毛,兩頰上的毛已經快要遮住了眼睛的成年雄犬,它狂亂地撲到犬舍的鐵絲網上,憤怒地吠叫著,嘴裡露出沒有一點損傷的雪白犬齒的同時吐著白色的唾液。也許放開它,毫無疑問它想要將這個陌生的大塊頭撕成碎片。格桑也驚訝於它的強壯,它甚至比格桑見過的最大的狼還要大很多,它是佐羅。

另一頭體形相對較小的雄犬叫凱撒,它不過還是一頭少不更事的年輕的狗,因為無法控制自己的興奮,每叫上幾聲之後,就在籠子里像陀螺一樣發了瘋似的轉圈。而那頭幾乎全身黑色的雌犬蘇蘇與其說是在吠叫,不如說是在敷衍了事地附和著它們。其實它已經被這頭沉默的巨獒吸引了。

格桑知道佐羅才是自己真正的對手。它已經具備這樣的能力——在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之後迅速地判斷出自己潛在的敵人。

晚上餵食時三個超市保安員犯了一個原則性的錯誤,他們打開了兩個犬舍的門。格桑的籠門是先打開的,它剛剛走出犬舍想要熟悉一下這個堆滿雜物的院子,德國牧羊犬的犬舍也打開了,佐羅沒有打任何招呼,撞開剛剛開啟的門,撲向格桑。

格桑早有準備,即使並不是期待著這個時刻,它也清楚這種衝突是不可避免的。它毫無懼色地迎了上去。

第一次衝擊簡單明了,格桑在佐羅齜牙咧嘴地衝到面前時,輕輕地閃開了。它並不急於迎擊,而是更想了解對手的實力。佐羅頗覺遺憾地滑了過去,格桑趁機向它毫無保護的後背咬去。儘管已經失去了重心,但佐羅卻靈敏地一個半轉身,以自己的頭阻斷了格桑已經咬下的利齒。格桑只咬到了它頭側的一縷長毛。

又一次短暫而勢均力敵的廝咬。兩個保安面對著兩個撕扯在一起咆哮著的毛團無從下手,只能踏著撒了一地的狗食站到一邊大呼小叫。直到兩頭狗再次無功而返地分開時他們才小心地靠了過來,隔在它們中間,揚起手中的電棍。電棍前端噼噼啪啪地打出明亮的火花,格桑聞到一股比皮子燒焦還要噁心的氣味。格桑沒有再一次進攻的打算,它已經基本上摸清了佐羅的實力,而且儘管它第一次見到保安手中拿著的電棍,但它可以感受那種力量。那是一種某種東西燒著之後的火的氣息,人類是可以製造火的,那是力量的象徵。它沒有能力與那種力量對抗。

但佐羅卻因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而憤憤不平,在它準備再一次沖向格桑時,一根電棍按在它的脖子上。痛苦的咆哮似乎是來自佐羅的身體內部,它身上那種狂暴無比的氣勢頓時蕩然無存,哀叫著向犬舍里跑去,目光中也失去了那種無所畏懼的光芒。

格桑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慶幸,保安手中的棍子是威力無比的武器,儘管不如槍那樣可以奪取生命,卻可以消解力量。

格桑被單獨地養在犬舍里。它注意到每天傍晚時三頭狼犬被保安員繫上牽引帶領到前面那座巨大建築物的門裡。那時,它們都表現得異常興奮,不顧一切地向那個小門跑去,拉扯得牽著牽引帶的保安員不得不小跑著跟在後面。格桑不清楚是什麼這樣吸引著它們。

一個星期以後,當超市裡再次發生失竊案時,格桑被領進了超市,代替三條狼犬。原因非常簡單,它沒有受過任何專業的訓練。

其實在那天晚上,那個人剛剛進入超市時三頭雄壯的狼狗就向他沖了過來。這些訓練有素的狼犬在攻擊時並沒有發出太大的叫聲,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相信只要是受過訓練的狗,那麼一切都會在他的控制之中。

當全速奔來的狼犬跑到跟前即將一躍而起準備第一次撲咬時,他沉著地舉起了右手。穿著警服的他發出一聲音量不大卻很清晰的命令——這是警犬大賽中要求原地不動的規範指令。

警服,以及幾乎沒有任何瑕疵的要求絕對服從的動作。在警隊受過專業訓練的德國牧羊犬實在是太熟悉這些了,這一切曾經在它們的記憶中打下了不可磨滅的鮮明烙印。從警隊里退役的狼犬畢竟也是工作犬,那種緊湊而充滿榮譽感的工作總是令它們懷念的。

這個標準的動作頓時打開了它們大腦里記憶的閥門,猶豫中它們似乎已經重返在訓練場上的日子。它們站在原地,目光痴迷地緊盯著他的手,慢慢地蹲下。它們清楚必須使這個蹲踞的動作做得迅速而完美,才能得到主人的表揚。而這也許只是拍拍脖子的鼓勵性動作,對於一頭警犬,卻幾乎是無上的榮譽,代表著一切。

一頭警犬,從它第一次踏上訓練場時,就得牢記一生都不能丟棄的信條:命令就是一切。這就是一頭經過嚴格訓練的警犬形成的條件反射。於是,它們幾乎不假思索而且是熱血沸騰地執行了這個久違的命令,它們盡量將已經有些生疏的動作做得自然標準。

三頭狼犬整整齊齊地蹲在原地,挺直了脊背,心形的漂亮耳朵竹筒般削立,雙眼炯炯有神地直視著前方。這是一頭合格的警犬首先應該學會的最標準的姿勢。蓄勢待發,等待出擊。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他微笑著看了一眼三頭迫切地等待鼓勵的狼犬。他並沒有讓它們失望,謹慎地走上前,依次在它們的頸側拍了幾下,得到三頭狼犬極力壓抑的興奮失常的嗚咽。當然他對馴服這三條狼犬並沒有真正興趣,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鐘錶商場的櫃檯。

當他嫻熟地撬開櫃檯時,三頭狼犬還在忠心耿耿地執行著他的命令,而且為能夠執行他的命令而激動不已。犬只能以自己的天性來服務於人,長久的訓練產生的條件反射使它們順理成章地作出自認為正確的判斷。沒有太多的時間讓它們去思考作出的判斷是否符合邏輯。在它們的大腦里已經形成了一個不可更改的概念:無論任何時刻,服從命令就是正確的。

兩個小時以後,被睡意折磨得恍恍惚惚的一個保安例行巡邏到鐘錶櫃檯時,驚訝地發現三頭狼犬像三座雕像,一動不動地蹲在原地,而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三頭狼犬對面的櫃檯已經被撬開,裡面的高級手錶被掃蕩一空。

「天啊!」保安失魂落魄地大叫了一聲。即使這樣,那三頭狼犬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第一個進入他腦海的想法是——自己已經丟掉了這份收入不錯的工作,然後他才想起應該命令三頭狼犬放棄目前的狀態,接受命令之後,三頭狼犬才像被開動了機關的機器狗,因為長久地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而動作僵硬地走了過來,站在他的腳邊,等待新的命令。

「亂了,亂了,這個世界亂套了,賊居然在警犬的眼皮底下偷走了東西!」

那三頭狼犬被莫名其妙地解職,關進了犬舍,取而代之的是格桑。

格桑被保安從後門帶進了超市。這是一個廣大的空間,與狹窄的犬舍相比簡直是一片寬大的競技場,格桑現在明白為什麼那三頭狼犬被牽出犬舍時那樣興奮異常了。

格桑被解開脖子上的牽引帶之後,仍然感覺到那幾個保安員頗為懷疑地在注視著它。它小跑著開始巡視這座巨大的四層超市。一塵不染的地面,明亮的櫃檯,恍若夢境的燈光。唯一令格桑感到不太舒服的是呼吸不暢,它還不能立刻適應經過中央空調過濾的空氣。

在一樓的副食商場,格桑看到令它感到興奮的活物——關在籠子里的山雞。山雞同樣因為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龐然大物而驚恐萬狀地在籠子里飛躥,在籠壁撞落了美麗的羽毛。

格桑慢慢地湊到籠子前。

「不能動!」一直跟在它後面的保安大叫一聲。

格桑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那種剛剛燃起的熱情慢慢地消失了。它在一個冷藏櫃旁邊趴下了,在這裡它感到一陣清涼,讓它想起藏北的草地。它不再理會聚在它面前的這些穿著同樣服裝的保安員。

「會不會是一頭懶狗,好像不想動。」

「沒有什麼用。連純種德國牧羊犬都沒有辦法,它恐怕也不行吧。不過樣子還挺嚇人的,夠酷,說不定能把賊嚇跑也不錯嘛。」

「楊老闆不是說過了嗎,就是因為那些狼狗訓練有素才被賊鑽了空子。他把這狗,對,不是狗,他一再強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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