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路向北

在一片黑暗之中,格桑只能根據從車廂連接處的縫隙透進來的光線判斷白天與黑夜的更替。它的鼻子在黑暗中愈加靈敏,清晰地感受著與光線一樣滲進來的氣味。有時它根據那潮濕的氣息判斷列車經過了一條河,有時車駛過了一片森林。車駛入車站停靠時,那是尤其令格桑感到興奮的時刻,眾多混合在一起的陌生的複雜氣味乘虛而入,格桑迅速地將它們與自己記憶里貯存的那些已知的氣味進行比較,這足以讓它在列車重新開動之後消磨掉更多的時間。

吉普車在被大雨沖得支離破碎的簡易公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天,只前進了不到一百公里。泥石流幾乎沖毀了所有的路段,有時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從橫亘在路中央的搖搖欲墜的大石旁邊駛過,而距離車輪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就是摞滿了汽車殘骸的深谷。每前進十公里,韓瑪和楊炎就要互相交換一次,在這樣的路上駕駛人總是處在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不知不覺間全身已經大汗淋漓。

卧在后座上的格桑也並不是真正地趴著,它一次次地在車駛過深坑底盤刮過路面的險惡摩擦聲中被顛下座位,然後在發動機發出的掙命般的呼嘯聲中重新爬上自己的座位。

韓瑪小心地撥開格桑脖子上的長毛,檢查被鋼絲劃破的部位,傷口已經平復痊癒。

格桑只是安靜地卧著,讓韓瑪的手撫弄著自己的脖子。這是一頭藏獒緊系生命的部位,即使是丹增也沒有碰過那裡。自從跳上韓瑪的車之後,格桑開始更多地與人類接觸。在牧場時,它所能感受到的只是自己是牧場的一部分,它一出生就是屬於那一片牧場的,在星沉日落中默默地成長,風雪無阻地隨著主人出牧,衛護著主人的營地。它沉默而順理成章地按著血液中那種千萬年來形成的本能循規蹈矩地完成著這一切。

它是一頭藏獒,它在高原上出生了,成長了,工作了,在牧場里的生活就是這樣。主人也從未與它有過更多的親近。它總在工作,幾乎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這種事,而且事實上藏獒的天性使它並不善於與人類交流。但遇到了韓瑪之後,它發現自己的生命正在發生變化。韓瑪作為它的主人,是與丹增和老畫師完全不同的(格桑從來不認為那個把它像野獸一樣拴養著的黑臉漢子是它的主人)。甚至有時候它感到自己就是韓瑪與楊炎這個小團體中的一員。

每當韓瑪微笑著和它打招呼,或者撫摩它時,格桑都能感覺到體內萌發的那種沉積的衝動,那是另一種令格桑自己都感到驚奇的情感。那應該是愛。

傍晚,掛滿污泥的吉普車像一輛沉重的裝甲車,停在路邊一座簡易旅店旁邊。這將是他們今天晚上吃飯和休息的地方。

格桑像往常一樣,在韓瑪和楊炎走進旅店後跳下車,在車邊趴下。其實在乘車駛過了這種煉獄般令人疲憊不堪的道路之後,幾乎沒有人還有精力覬覦別人車裡的財物,但格桑已經習慣了,這是它新的工作。沒有人可以靠近這輛車子。它保護著主人的財產。

格桑吃完了韓瑪拿給它的水和饅頭後,天已經黑了,倚山崖而建的小旅館裡的燈光悄然熄滅。這些在搓板一樣令人難以忍受的路上顛簸了一天的人都已經迫不及待地進入夢鄉。格桑也累了,但就在它要將頭埋入腹下沉沉睡去時,突然被一種莫名其妙的狂躁所包圍。它的耳鼓隱隱作疼。

格桑不知所措地向漆黑一片的小旅店裡張望,那裡一片安靜,除了有人夢中囈語,沒有什麼不祥的聲音。然而,這種狂躁感在黑暗中越來越強烈,以至格桑感到幾乎無法承受這種無形的壓力。它正在一點點地清醒,這其實不是什麼狂躁,這令它感到茫然無措的其實是無所不在的恐懼,是一種正緩緩襲來的巨大的恐懼,壓得它喘不過氣來。

格桑用力地拉扯著那根象徵性地系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隨後又一動不動地僵立著試圖從眾多鼾聲囈語中分辨出韓瑪的聲音。但聲音太雜亂了,它終於沒有聽到韓瑪的聲息。於是格桑更加深切地感到像積雨雲一樣緊迫地壓來的恐懼,幾乎令它喘息困難的壓迫感。與其說是長久地居住在高原上的經驗,不如說是深藏於血液中的非凡的本能在警告它潛藏的某種災難,災難的萌芽其實轉瞬即逝,卻擾亂了剛才趴在地上準備短暫小憩的格桑。也許恐懼只是來源於空氣中的某種變化,也許是某種微妙的聲音。格桑自己並不能解釋這一切,它只能以自己的本能行事。

它想起了那個大雪的冬天,格桑一生中第一次被這種情緒所感染,在暗黑的夜裡它突然繞著帳篷咆哮狂吠,一次次衝撞著帳篷。

主人丹增相信牧犬毫無來由的狂吠預示著某種不祥,當丹增一家剛剛走出帳篷時,被大雪覆蓋的帳篷就轟然傾倒了。

那是一種神秘的啟示,與格桑體內深深貯藏著的預知危險的知覺所呼應。格桑已經感覺到,這是比那次大雪之夜更可怕的一次災難。

當韓瑪被狂吠的格桑扯醒時,格桑其實已經完成了一系列的動作。它先是扯斷了系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根用楊炎的半根腰帶製成的頸圈,然後繞著小旅館高聲狂吠嗚咽,確信並沒有人會理會它,格桑不顧一切地沖向旅館的板門,那單薄的板門當然禁不住格桑的衝擊,幾下就被撞開了,格桑幾乎沒有花費一秒鐘的時間就找到了板鋪上的韓瑪。

這旅店不過是一個搭在路邊的季節性板房,只做半年的生意,當冬季到來路況變好就會關閉。旅店只有前後兩個房間,前面就是通鋪和兩張大木桌,後面是廚房。所有路過這裡的旅客和旅店的夥計都住在前間的大通鋪上。那幾個夥計並不像疲憊不堪的旅客那樣睡得人事不省,所以當他們聽到格桑狂吠著衝撞著房門時,只來得及點燃馬燈,那凶暴的黑色身影已經隨著門板破碎的木屑沖了進來,奔到了韓瑪的床頭。韓瑪被格桑扯醒時,這幾個夥計縮在被子里目瞪口呆地盯著這魔鬼一樣將睡在韓瑪旁邊的人踩在腳下的巨犬。格桑傾盡全力的吠叫聲震得整個板房裡嗡嗡作響。

韓瑪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但被格桑從溫暖的夢鄉里拖出來確實令他感到不快,不過他也從格桑緊緊地叨住自己袖子緊張地向後拉扯的動作中感到了發生了什麼——它從來沒有這樣狂躁不安過。

格桑一直把韓瑪拽到吉普車前才鬆開了口,卻仍然不打算安靜下來,繼續在他的周圍蹦跳吠叫。韓瑪並沒有發現周圍有什麼異常的地方,雨後深藍色的晴朗夜空星河璀璨,萬籟俱寂,吉普車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迹,也沒有看到什麼陌生人。

韓瑪不解地注視著眼前的格桑。

格桑突然停止吠叫,那暴烈長嗥的餘韻尚在韓瑪的耳邊迴繞,他順著格桑目光的方向望去,小旅店上面崖頂那棵小樹的枝條在月光下輕輕顫抖著,像是被微風拂動。可這是一個無風的寧靜夜晚。

從崖頂的方向,如細小的水流般汩汩的聲響輕輕地傳來。

「泥石流!」

韓瑪大叫一聲衝進板房,他先一腳踢中了自始至終沒有醒來的楊炎的屁股,然後跳上通鋪,踢打著那些熟睡的司機。

在一片午夜的居住區突然遭到空襲般的叫罵嘈雜聲中,衣衫不整的人們互相謾罵著從旅店裡跌跌撞撞地擁了出來,後面緊跟著像驅趕在暴風雪中走散的羊群一樣恪盡職守的格桑。它的頭用力地撞向走在最後面那個司機滾圓的腰部,司機痛苦地呻吟著,像一隻被追打的鵝一樣向前跑了幾步。

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總之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個可怕的夜晚,一頭髮瘋的大狗和它同樣瘋狂的主人不惜一切代價擾散了他們得之不易的美夢。

九個人站在小旅店對面停滿車輛的空地上,幾個根本就沒有來得及穿上鞋的司機在冰涼的地上跳著腳咒罵著。儘管這些長期在青藏公路上奔波的司機素以兇悍無禮著稱,但他們懾於立在韓瑪旁邊威猛的格桑,並沒有什麼過激的舉動——他們相信自己一個不謹慎的動作可能引來這魔鬼一樣巨犬不顧一切的進攻,沒有誰認為自己是它的對手,這是可以將人撕碎的狗。

在一片亂糟糟的質問聲中,韓瑪什麼也聽不見,他甚至也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你是不是夢遊了?」跑出來時沒有忘記把自己的睡袋裹在身上的楊炎蹲在地上,揉著眼睛問韓瑪。

韓瑪還沒有來得及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那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就替他回答了一切。

似乎是河流衝破河床的聲音,然後是大樹傾倒的瑟瑟聲,隨之而來的是振聾發聵的一聲巨響。

當一切都平靜下來的時候,那家帶給司機們半夜美夢的小旅店已經不復存在了,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旅店上面那道高高的石崖。上萬噸的石頭泥士覆蓋在他們剛才熟睡的地方。

韓瑪只在這次災難中損失了一條睡袋。

「朋友,你不用賠門了。」那個已經徹底清醒的夥計對韓瑪說。

在以後幾天的行程里,格桑一直享受著那些司機贈送的肉罐頭。四個司機,三個夥計,一共送給了格桑十八盒牛肉罐頭。

在格爾木,韓瑪和楊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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