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來自遠方到拉薩朝聖的人們圍著大昭寺轉經或是叩長頭時,經常可以感覺到來自黑暗中的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在他們警覺地抬起頭時,它卻已經一閃而逝地離開了。在黑暗的街道上,它像是一個無聲無息的幽靈。誰也說不清那是什麼,也從沒有人可以接近過它。
車駛進拉薩時,已經漸漸地習慣顛簸的格桑正昏昏欲睡。它被某種陌生的嘈雜聲驚動,抬起頭看到遠遠矗立在天幕下的巨大的宮殿,金色的穹頂在陽光下閃耀著輝煌的光芒。
那是布達拉宮的金頂。
就在這一天,面對著這陌生的世界,格桑意識到自己已經永遠地離開藏北草原了,再也回不去了。顯然,這是與藏北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格桑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到了很多同類,大部分都是一些雜種狗,但所有狗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心滿意足的神情,它們在正午的陽光下慵懶地閑卧在寺廟的門口、小攤的下面,接受前來布施的人們施捨的食物。這在格桑看來是不可想像的。從它第一次在體內的那種無法扼制的衝動驅使下沖向散亂的羊群把它們趕到一起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自己是一頭草地上的牧羊犬,它沒有更多的想法,只是每天和主人一起趕著羊群出牧,天黑以後在帳房周圍巡視,趕走或殺死那些對羊群有所企圖的狼。它沒有想過更多的事,這種無所事事地閑待著接受食物的生活方式,根本是它的理解能力所不能接受的。
兩個人帶它去參加一個藏獒展銷會。
格桑被牽進這個建在山坡上的寬敞平地時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頭巨大的獒犬。格桑也發現拴在這裡的這些傢伙比街上的那些細腿細腰的狗更像自己人,它試著與坐在旁邊的一頭青色藏獒打招呼,那傢伙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它的皮毛被什麼東西精心地洗刷過,油光水滑,像一匹油亮的生絲。
格桑被牽到眾犬間的一個空位,很快就有人圍攏過來。其實無需瘦高男人和他的同伴做什麼廣告,在這裡遊逛的都是倒賣藏獒的老手。
格桑一露面他們就看出了這頭大獒的與眾不同。他們的眼睛已經厭倦了那些為了達到某種效果皮毛被仔細地清洗得一塵不染的獒犬,它們因為已經在城市裡繁殖得太久而呈現出品種退化的跡象。就是那頭青色的藏獒,剛才為了使它看起來更精神一點,主人拿出一塊準備好的肉,放到它嘴邊,它卻理都沒理,像只曬太陽的貓一樣憐惜地舔著自己腿上的裙毛。
這裡幾乎是一個藏獒的大雜燴,黃色、白色、青色和灰色的獒犬,還有那種標準的鐵包金(黑與棕紅相間的毛色),甚至有一頭非常少見的咖啡色的獒犬,但肩高達到八十厘米,體重超過七十公斤的只有格桑一頭。他們很清楚,就算作為藏地獒犬的集散地,這樣優秀的藏獒在這裡也是難得一見的。
人們都已經看出了格桑與這些豢養在城市裡失去了藏獒本稱意義獒犬的不同。在格桑那種因為陌生人的接近而無所畏懼甚至毫無來由的仇恨目光掃視之下,所有急急忙忙地擠上來的人都小心地退後。此時他們看到的是一頭戧亂的長毛散亂地膨起——因而顯得身軀更加龐大——瀰漫著荒野的氣息的藏獒。
幾天來,豐富的食物和充足的休養,它的體能已經達到了最佳狀態。隨著人群的漸漸圍攏,格桑因為感到某種危險的臨近,扳踞著四條粗壯如柱子的腿,頸上的鬃毛也隨著若有若無的威脅性的低吼而輕輕地晃動。於是這些人在鐵鏈允許的安全範圍外又後退了幾步。
格桑那巨碩的身軀令在場的所有獒犬相形見絀。
一根足有人的手腕粗的木棒突然從人群里飛了出來,向格桑打過去——這類似一個對反應能力的測試。喀嚓一聲斷裂的響聲,被格桑在半空中銜住一口咬成兩截的朽壞的木棒被甩進了人群,人們躲閃的同時嘖嘖地連聲稱讚。
這是來自藏北草原的純種藏獒。
一道非自然的閃光,伴隨著喀嚓一聲。
被陌生的聲響驚動的格桑向來聲處撲去,瘦高男人和他的同伴拼盡全力才拉住了格桑。
到拉薩拍攝風土人情的攝影師儘管向後躲閃時臉已經嚇得發白,但還是像在給自己打氣一樣高聲地叫道:「天啊,這哪裡是狗,分明是一頭獅子嘛!」
當那個扎著馬尾辮的男人走上前和瘦高男人交談時,格桑感到自己的頸間突然間輕鬆了許多。離開牧場之後這鐵鏈一直掛在他的脖子上,丹增為了保險把鐵鏈還在格桑的腰間纏了一道。
在格桑一次次地衝撞車窗時,腰間的這道鐵鏈已經鬆脫了,結果不過是格桑脖子上掛著的鐵鏈又增長了一段而已。
瘦高男人當然沒有勇氣給格桑重新在腰上纏一道鐵鏈。
系在它脖子上的項圈居然斷開了。本來就是一頭死去氂牛的皮做成的項圈,格桑已經戴了一年,這幾天被格桑又拉又拽並不是沒有任何意義,此時它的倔強係數終於達到了極限,連接著項圈最薄弱的纖維終於不堪重負,綳斷了。
有人發出了驚呼聲,這叫聲驚醒了格桑。
即使是來自藏北草原深處的格桑,還是習慣在人的引領下生活。一頭牧羊犬不需要想太多事,每天只要跟著主人看好羊群,在夜幕降臨以後小心地守護著營地不讓野獸偷襲畜群就行了。現在的一切卻完全由它自己來作出決定,此時就需要它為自己作出一個如此重要的決定。
它謹慎地向前邁出了一步,什麼也沒有發生,鏈子留在原地,並沒有跟著它一起移動,那種無處不在的嘩嘩聲終於消失了。它又向前邁出了一步。一切正常,很安靜,所有的人都沒有發出聲音,沒有人知道應該怎樣面對這樣一種情況:如何處理一頭失去了項圈和鐵鏈束縛的獒犬。
格桑開始作出正確的判斷,它知道自己應該離開這裡。
一旦產生這樣的想法,它不緊不慢地向門口跑去。那瘦高男人在它的身後氣急敗壞地大叫,但在格桑回頭的一剎那立刻噤聲不語。
所有的人和所有的藏獒就這樣看著它大搖大擺地離開院子。
沒有人敢阻止它,誰敢阻止它呢,一頭來自藏北的獒犬。
格桑幾乎未加思索,就踏上了歸鄉的路。
但這個地方正處在拉薩的鬧市區里。本能促使格桑在跑出寬大的院落之後立刻穿越了幾條錯綜複雜的巷子,它再回頭時,已經看不到那個門口豎著兩根巨大木樁的大院了。
不過就在穿越陰暗狹窄小巷的過程里,當然也不時地響起一聲聲令格桑心驚肉跳的驚叫。
格桑來到一條行人密集的街上,一條賣風乾肉和糌粑的小街。這裡瀰漫著一直伴隨著格桑長大的氣味,那是燃燒的糌粑特有的香味。格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向一個擺著整條風乾羊的小攤上望去,但這個小小的停頓,立刻引來了一片驚奇的目光。在這些人的印象里應該從來沒有這樣體形的藏狗在街頭出現。
這些人一時還沒有搞清楚格桑的來歷,只是好奇地對它指指點點。格桑又跑進了一條白石鋪成的小巷子,這似乎是一條彎彎曲曲沒有盡頭的小巷,它一直向前跑。
有人試探著從後面追過來。那人大概是認出了它的品種,一頭藏獒,沒有被主人牽著。
儘管捉住它並將它據為己有的想法有點冒險,但面對一筆也許唾手可得的不小的財富,畢竟會有人試上一試。其他的狗幾乎已經在拉薩失去了市場,這是藏獒的時代,人們知道這是一種敢於跟猛獸爭鬥而無所畏懼的猛犬,品種優良的藏獒價值千金。
在狹窄的小巷裡被追趕,會令任何一隻動物感到恐懼。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那來自後面的則是隨時要被揪住尾巴的緊迫感。
格桑跑到小巷的盡頭,慌不擇路地閃進了一個虛掩著的小門——這似乎是為了擺脫身後追趕者的唯一選擇。
追到門邊的人停住了腳步,還沒有等格桑發出困獸般的咆哮就已經悻悻地離開了。種種跡象讓那個人相信藏獒是屬於這個院子的。
驚魂未定的格桑在陌生的院子里轉了一圈,找了一個角落趴下。這是一個潔凈而幽雅的小院,地上鋪著的鵝卵石因為年深日久的磨損已經變平發亮,展現出石塊間美麗如彩虹般的紋路。院子中間砌著一個青石花壇,種著格桑從來也沒有見過的花,靠著牆邊也擺滿了一盆盆茂盛的花草。
待在這個悄無聲息的小院子里,暫時的安全感竟然令格桑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它心滿意足地躺在這個安全的角落裡,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在這個長覺中間它只起來過一次,那是因為太陽在移動,陽光曬得它渾身發燙,於是它睡眼惺忪地向前移動了幾步,爬到一棵小樹的陰影里,又睡著了。
這是離開草地之後格桑第一次放心大膽地熟睡。在一個讓它感到溫暖的院子里,它不想再出去,它不想再走進站滿了陌生人的危機四伏的街道。當然它還在懷念自己的營地,可是卻不知道怎樣才能避開街上那些好奇的人,踏上重返牧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