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既不是蹲著,也沒有站著,而是在躍動,從半空上向他們衝來——一個重重的軀體往門上猛撞,使那扇厚厚的門蹦了起來,碰得門框格拉格拉直響,而且這隻動物——也不知它是啥東西——好像還不等自己落在地上重新擺好架勢,就又把整個身體朝那扇門撲過去了。
——《熊》威廉·福克納
這是鬼第二次出現在狗市上。
鬼的出現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一些不知什麼品種的狗高聲地吠叫著。但真正讓鬼正眼看了一眼是一頭長毛狼犬,那碩大的體形竟然比鬼在基地里見過的最大的狼犬還要大,也不知道是怎麼選育的結果。
因為毗鄰俄羅斯,冬天又極其寒冷,所以這裡的人養狗更青睞那些體碩毛長的品種。聖伯那犬、高加索山脈犬、紐芬蘭犬和藏獒在這裡是最受歡迎的。
鬼被兩根鏈子拴住,一左一右的兩個人緊緊地拉住它,但它並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對於出現在它視線里的狗,它可以迅速地根據它們的身高、毛色、體重,甚至吠叫的聲音判斷出來是否是自己的對手。在這裡,沒有它的對手。就算那頭體形碩大的長毛狼犬,也只是空空吠叫的樣子貨。它不是鬼的對手。
鬼驚奇地發現在狗市的一角,還有兩隻書羽翼未豐的鷹被拴在木架上出售。
鬼的出現引起了一群人的注意。
在一邊的角落裡,本來有一小群人,看到鬼之後都圍了過來。在人散開之後,鬼看到那是兩隻被鐵鏈拴在一起的小狼。大概是怕小狼掙脫逃掉,脖頸上的鏈子收得太緊,以至於勒得兩頭小狼眼睛都吊了起來。它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不住地顫抖。這是狼,和被鬼殺死的狼是一樣的氣味。儘管它們只是小狼。
在這一段時間裡,鬼又成長了很多。
這些終日在狗市上混跡的人儘管一時無從辨別這頭犬的品種,但還是被它那碩大的體形和陰冷的氣質所吸引。
此時,在初冬早晨的清冷的光線下,展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頭灰濛濛的巨犬。
九十公斤,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輕輕地向前走動時,全身一塊塊結實的肌肉像獨立的小動物,輕輕地顫動著。那些被鬼擊敗的狗的肉血養育了它,它全身銀白色的長毛因為蒙覆了灰塵而略顯發灰,更顯得與眾不同。
鬼背靠著柵欄趴了下來。它已經注意到,柵欄後面就是三四米深的河道,這裡非常安全。
當那根木棒飛過來時,鬼幾乎是下意識地叨住了,幾乎是一個沒有停頓的連貫動作,那根比成人手臂略細的木棒就被咬為兩截。
這是狗市上一個幾乎約定俗成的規矩,這些以此判斷一頭剛剛出現的在狗市上的狗的反應能力,當然也是兇猛程度。鬼吐掉了口中殘留著木屑,又趴了下來,那敏捷的身手與它那壯碩的身軀如此不成比例。
人群中發現輕輕的讚歎聲。
鬼的兩根鏈子被分別拴在柵欄的兩根柱子上,這是今天唯一被這樣牽來的狗。所有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一頭極其兇猛的狗,只有這樣才可以控制到它。
那個人注意到了鬼。
那是一個幾乎從不說話的人。
在此之前,他一直站在一邊揣摩一頭羅特韋勒犬母犬。狗的主人是長途貨車司機,因為貨物被盜,無錢回家,以低價出售這頭品種不錯的犬。
這是一頭已經懷胎的母犬,黑人甚至蹲下身輕輕地撫摩著母犬的腹部,以確定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小小的腫塊樣的幼犬的輪廓。
他聽到鬼一口咬斷木棒時那清脆的聲響,從圍觀人的腿縫裡,他看到了鬼。
他的皮膚幾乎是黑色的,沒有人知道他在成為火車站貨場的看守人之前做過什麼,但他的臉上有兩道幾乎橫貫整張臉的傷痕,卻標示著對他來說已經遠去的荒蠻生活的印跡。但由於他的膚色太黑,那傷痕不仔細看幾乎是看不出來的。不知是混有什麼血統,他斑白的短髮像燃燒的火焰一樣捲曲著。除此之外,他鼻子挺拔,身材高大,在年青的時候,幾乎可以猜測一定是一個英俊的男子。
在狗市上它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人。在他剛剛成為貨場看守不久,在狗市上,他看中了一頭不知混有什麼血統骨架大得驚人的狼犬。他迅速地與賣家談攏了那頭犬的價錢,不知用的什麼辦法,總之他是以極快的速度用低廉的價錢買下了那頭在狗。一直暴跳如雷的狗不知道是嗅到了他身上的什麼氣味,竟然低眉順耳地被他牽離了狗市。總之,據後來當時目擊的人說,可能是正好也有一個人牽著一條高加索牧羊犬 進入狗市,狼犬興奮地沖著那頭高加索犬號叫,而這個男人用力地拽緊繩子制止時,狼犬回頭咬在這個男人的手臂上。當時正是冬季,他穿著厚厚的棉衣。他迅速地收回手臂,幾乎沒有造成什麼傷害,只是扯破了他的袖子。
隨後發生的事是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的。
他好像突然間放棄了要將狗牽離狗市的想法,他牽著這頭狗來到狗市下面的河岸上。在河邊,他輕輕地撫摸著這頭粗壯的狼犬,從鼻樑直到尾根,四條腿,並細心地試去它眼角的分泌物。當時確實有幾個人在注意著他和那頭狼狗,但即使如此,也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在回憶與推測的混合式的組合中,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從衣下抽出刀來,在那頭狼犬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刀子已經像切入黃油一樣順利地插進了它的喉部,再橫向一切,就切斷了狼狗的氣管和動脈。他輕輕地閃開了,沒有一滴血落在他的身上,冷靜得令人吃驚。
當狗還為項下突然噴涌而出的滾熱液體感到惶惑的時候,那生命之源已經如破堤的洪水一樣一泄而出。狼犬在突然襲來的空虛之中呼嚕著倒下了,血順著河岸流進了河水裡,迅速地在河水中擴散開來,殷紅一片,橋上的行人驚訝地注視著河面上的這片血跡。
他慢慢地將刀子在河中洗凈,收入鞘中,重新掖入衣下。
在狗市上還從來沒有出現過當眾屠狗的事。而那狗的主人當然還沒有離開,紅著臉上走過去,卻並沒有勇氣阻止那個神色木然男人的離開。那男人幾乎沒有看他,只是用肩膀將他頂開離開了。
直到此時,那被放凈了血的狼犬才真正地死去。也許是在一邊拴得靠近河岸的狗看到了狼犬垂死的慘象,或者那狼犬死亡時某種無的望氣息在河岸邊的狗市上空經久不散,狗市上所有的狗都開始嗥叫。那是一次悲絕的合唱,不是吠叫,所有的狗都鼻子朝天,扯直了脖子,像狼一樣號叫起來。
那眾多的狗如同返祖一樣,似乎已經回到久遠的蒙昧時代,在月色之下面對無邊的曠野的凄厲地嗥叫,那叫聲在這個邊境城市的上空久久地回蕩。這個草原中的城市,冬日裡酷寒的雪國,群狼的嚎叫聲還未在人們的記憶里消失,即使那種野狼結群的日子已經離去,至少還有不少的人記得在那些冬夜裡,遙遠的雪野里扶搖而上的群狼的呼嘯。
有人試著制止這因為氣勢宏眾而令人難以忍受的合唱,但他們發現這些狗突然間已經不在意人類的馭使,當棍子落下去時,那些沉浸於閉著眼睛傾情呼嘯的狗突然間呈現出荒野氣息的眼睛裡只有冰冷的光,人類突然間變得陌生起來。它們挑起上唇,露出那從來都是自千萬年前與狼分道揚鑣而來一直保存良好的鋒利雪白的牙齒。總之,這一切毫無疑問是向人類表明,它們擁有隨時可以咬斷人類骨頭的牙齒,它們只是選擇不咬而已。
總之那是狂亂而古怪的一天。
有目擊者當他在河邊洗凈刀子時,仔細地觀察了那把也許是獸骨或是牛角為柄的刀子,刀鞘是樺木削制的。那是曾經在大小興安嶺里遊獵的獵人用的一種看似粗糙卻極其鋒利的刀。也許根據那刀子倒是可以試著猜測一下他的來歷。
在每個周日,河邊的狗市上,他都會出現。
他與那些倒狗的販子完全不同,他對那些只是架勢悍人的狗不感興趣。但他一旦選擇哪一隻狗,那麼這隻狗在一段時間裡總會成為這個城市裡鬥犬中的佼佼者。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訓練的。
所有的人都叫他黑人,也許是因為他美國NBA籃球選手一樣高大挺拔的身材和黎黑的膚色吧,當然,還是因為他下手出刀時飛快的動作。不知道是誰最初叫出的這個綽號,或者這就是他曾經的名字。總之,黑人是這個河邊的狗市中一個非常特殊的角色。
鬼知道自己在慢慢地進入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那是靠近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廣大的貨場,裡面堆著巨大的集裝箱、松木、沙子,甚至還有兩輛坦克,那是等待著調整車次的軍務物資吧。
鬼被帶進一個鋪著沙子的院子。
儘管曾經有十幾條狗死在鬼的利齒下,但這個院子里洋溢的它似曾相識的氣息還是令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恐懼,或者就是死亡本身,這些氣息對於一頭狗的鼻子來說是有形的,它們在空氣中浮動,而且這一切將這個小小的院子填充得太滿了,快要溢出來。
鬼感到呼吸困難,它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