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開機場

當鬼那粗壯的脖頸上被拴上鏈子牽出機場的時候,它並不知道自己將要被帶到哪裡去。

但有一點是它求之不得的,離開這個喧囂的地方,無論去哪裡都好。

鬼在警犬基地里出生,一歲時被送到機場的倉庫做護衛犬,它沒有去過外面的世界。

無論在警犬基地里還是機場的倉庫,都只能看到穿著警服的訓導員和身著制式服裝的機場地勤人員,鬼一直以為世界就是由這樣的人組成的。一個秩序井然的世界。

鬼小心翼翼地揚著鼻子嗅聞著四周這些混和了以前它從未感受過的氣味複雜的空氣,那些新鮮異樣的氣息刺激著它那敏感的鼻粘膜。它興奮地扭動著身體,不時停下腳步,試圖將那些飄來的陌生氣味了解得更透徹一些,分析它們的成分,探詢它們的來源。但牽著它項圈的人蠻橫地用力扯動著鏈子,在從機場的倉庫出來時,大概是考慮到鬼在半路上可能會滋事,它脖子上的項圈被收得很緊,為了更加保險一些,他們甚至額外又能在牛皮的項圈之外又加了一根鋼絲繩。此時當那人用力地扯動時,那根鋼絲繩立刻緊緊地勒進了毛下的肉里,鬼幾乎無法呼吸,它咳嗽著,小跑幾步,跟上了那人。

它不知道自己將被帶到哪裡。

鬼的父親是一頭純黑色的藏獒 ,那是一種奇蹟般徹底的黑色,全身上下無論是爪尖還是胸口竟然沒有一點雜色的毛,它的肩高達到八十厘米,是少見的巨型種獒,鬼的母親是一頭德國牧羊犬 。它是一次為了獲得藏獒的勇猛兇悍與德國牧羊犬的服從聰慧混和雜交繁殖計畫的產物。鬼是五隻小犬中碩果僅存的一隻。在母犬剛剛產下小犬不久的一天寒冷的夜裡,犬舍的暖氣管線因為年久失修突然爆裂,第二天,當訓導員發現的時候,儘管母犬已經將洇濕的小犬叨到犬舍中乾爽的地方,整夜以體溫溫暖著這些小犬,但其他的四隻小犬全部因為寒冷而死去,只有鬼倖存下來,甚至沒有感冒。

鬼生下為就渾身雪白,還好它的瞳孔是正常的顏色,可以確信這種顏色只是因為基因突變而不是由於基因缺陷而出現的白化病,否則作為繁殖計畫失敗的廢品鬼會迅速地被丟進水桶中溺死。這個繁殖計畫,就是為了培育大型衝擊犬。似乎應驗了純白色的犬極難訓練的經驗之談,鬼總是極易興奮而難以控制,但已經八個月大的鬼畢竟已經接受了作為警犬的基本服從及撲咬訓練。

鬼從睜開眼睛,看到從犬舍外透進來的溫暖的陽光開始,就像一棵因為享受到了足夠了陽光和雨露的植物,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起來,那豐沛的白色皮毛使它看起來像一頭尚未成年的白熊。

但顯然它那巨碩的體型完好地繼承了父本的品種優勢,近七十厘米的身高,五十公斤的體重。而它僅僅還是一頭不到一歲大的幼犬啊。像鬼這樣的獒犬,更適合作為護衛犬吧。

但鬼總是在訓練之餘興之所至地發泄自己那過剩的精力,偶爾會玩一兩個小花樣,它並不按照警犬訓練大綱上指示的那樣攻擊扮演偷襲者手上的護具,而是毫不猶豫地咆哮著撲向對方的咽喉。於是當鬼出現時,沒有任何一個訓導員願意扮演那個作為假想敵的偷襲者。訓導員知道這是假想敵,鬼可不這麼認為,下口時從來不遺餘力。因為總是無法通過測試,於是這頭在基地里僅有的純白色的獒犬很有被逐漸淘汰的可能。似乎一切都不可避免,當那扮成偷襲者的訓導員出現時,鬼已經明顯地知道他的身份,但它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發出那種來自松垂的喉管深處的咆哮,那源自血液中一種撲咬的衝動,扯開他的喉管,品嘗新鮮的血的渴望無時無刻不在蠱惑著它。在它撲咬時,它總是感到有溫熱的液體瀰漫了自己的眼睛,視線會因為興奮而模糊。訓導員那故作鬼祟的動作更加刺激著它勇猛地騰躍著,儘管被雙根牽引帶兩個訓導員牢牢地牽拉著,氣管被項圈緊緊地勒住因為呼吸不順暢而幾乎無法喘息,但它不顧一切。於是在身後的訓導員還沒有發出攻擊的指令時,它已經拖曳著兩個狼狽的訓導員沖了出去,當被拖倒的訓導員鬆開手之後,已經沒有什麼再可以阻擋它了,它像一頭在深淵裡被囚禁了五百年的魔鬼,終於掙脫了鎖鏈,咆哮著撲了過去,那已經自認為充分地做好思想準備的訓導員早已經將戴著牛皮護具的左臂伸了出來,同時舉起另一隻手中的橡皮短棍,準備恰到好處在並不傷害警犬的情況對它進行擊打,以檢驗它的勇氣。但但此時看來這種檢驗顯然毫無必要,他根本來不及做出擊打的動作,騰躍到半空中的鬼準確地叨住了他的護具,以巨大的體重將他甩倒在地,轉瞬之間那牛皮的護具已經隨著它暴怒地甩動頭顱的動作扯掉,它的一隻爪子踏住了他的胸口,毫不猶豫地向他柔軟的咽喉咬去。還好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但終於還沒至於喪失理智的訓導員及時地將另一隻手中的橡膠棒擋在前面。

三個人才拉開了狂暴地試圖掙脫的鬼,它的口中還叨著那根被當作替罪羊的橡膠棒,但橡膠顯然已經被咬透,它堅硬的牙齒碾動著裡面的鋼芯,咯咯地響。

「鬼,這是鬼呀!」那扮作假想偷襲者的訓導員面色蒼白地站起時,胸前的迷彩服已經被扯開,露出了胸口上幾道正滲血的爪痕。鬼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本來它也可以像其他的警犬一樣擁有一個叫起來短促上口卻毫無新意的普通名字,但所有的訓導員都認為鬼這個名字是最適合它的。

在鬼開始訓練科目之後直到它被送離警犬基地去機場倉庫的這段時間裡,在訓練鬼進行攻擊時扮演假想敵,也就是靶子,一直是訓導員之間考驗勇氣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遊戲。當然,所有剛剛完成新兵培訓,被分配到基地擔任訓犬員的新兵,都要接受這樣的考驗。

鬼不知道那是什麼在自己的胸中涌動,攻擊後它都很久無法再恢複平靜,眼睛充血,沒有人有勇氣奪下它口中那根已經被咬得露出鋼芯的橡膠棒。這樣的訓練不可能再繼續了,它被牽回早早已經獨立的犬舍。

在犬舍里呆了很久,那種熾熱的液體似乎才慢慢地從它的眼睛裡消退,膨脹的長毛也慢慢地平復下來,它吐掉了口中的像膠棒,趴了下來。

鬼有些茫然地望著犬舍窗子外的北方湛藍的天空,它似乎也不能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它真的不能理解所發生的一切,所有的警犬都是在發出指令之後才開始攻擊。它當然不會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全國僅有的幾頭肩達到八十厘米的巨型純種藏獒,是來自青藏高原的河曲地區,那裡素以盛產純種藏獒而著稱。鬼除了繼承了那大得可怕的骨架之外,那源於極寒之地的荒野的氣息從未放棄對它的主宰,那是黑色藏獒的血,在遠離高原的北方仍然生機盎然,在鬼的身體里撞擊著它。藏獒,是世界上唯一不懼猛獸和任何暴力的犬,至今世界上幾乎所有猛犬的體內都有它的基因,在那高寒缺氧的惡劣環境里蘊育出的犬種可以擊敗狼或一頭雪豹,當然它們天生懂得攻擊人類最脆弱的部位喉管,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鬼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嘴伸向訓導員的咽喉。

但這些鬼並不知道,儘管這樣,它還要想很久。

鬼最終沒有完成訓練的科目,而幾乎包括經驗最豐富的訓導員也對鬼那不可一世的撲咬心有餘悸,訓練鬼,使這些訓導員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焦慮和恐懼。

於是鬼被送到郊區的軍用機場,成為機場倉庫的守衛犬。那也許是鬼最好的歸宿,如果出現在擒獲犯罪嫌疑人的現場,那麼鬼的攻擊顯然是致命的,在沒有法律做出正確的審判之前,鬼就已經將他們撕得粉碎,提前完成了判決。

在鬼被送到機場的第一個星期,它差一點兒瘋了。

每當有一架飛機在機場的上空呼嘯著起飛或是降落時,鬼都在滅頂之災般襲來的恐懼中聲嘶力竭地咆哮、吠叫,撲咬。這種凌空而去或呼嘯而來的龐然大物的存在是鬼所不能理解的,但那種面對未知事物的驚恐幾乎很快就轉變為一種可怕的仇恨。當它發現自己那竭盡全力的咆哮在那鋼鐵機械發出的巨吼聲中幾乎像細弱的呢喃時,它為這種對比懸殊的力量而感到憤憤不平。鬼從未感受到這樣被輕視,那巨大的鋼鐵的機器竟然無視鬼的存在,它對鬼所做的一切不理不睬,甚至懶得停下看鬼一眼。於是僅有的恐懼幾乎迅速地轉化為可望而不可即的仇恨,如果可能鬼時刻都在想像著將這凌架於它頭頂之上的鋼鐵的怪獸咬在齒間化得齏粉。

鬼拖著一根鐵鏈子一次次地撲向那藍天中沉默的巨人。

鬼曾經有過那樣的機會,在鬼一次次執地撲咬時,最初拴著鬼的鏈子的另一頭系在一扇沉重的鐵門上。每當有飛機起降,鬼就會像被燒熱的油澆灌一樣無盡地咆哮、撲咬,在那波音飛機巨大噪音的背景下,鬼所做的一切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每一次騰撲,鬼都傾盡全力,將鏈子抻得筆直,最後又被鏈子拖曳得跌落下來,但剛剛落地,鬼又開始另一次撲咬。沉重的鐵鏈擊打著混凝土的地面,厚重的鐵門,甚至鬼的身體,發出金屬相碰的聲響。

終於,在鬼到達機場的第六天,那扇鐵門緊緊楔入混凝土牆體內的榫頭終於鬆動脫落,那

返回目录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