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高考僅有110天。
普遍的焦慮瀰漫了整個高三年級,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令人心煩意亂,好像是一種壓迫,又像是可以預言的毀滅,夾雜著絕望般的抗爭和宿命般的無奈。所有的人——無論成績優異還是平庸——盡皆如此,考場即戰場,任你三頭六臂武藝非凡也難免一個閃失。高考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考不上……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呢?——不知道!
不知道:一個混混沌沌的未來,一個陰暗無邊的黑洞,一張獰獰可怖的巨網。對高考的恐懼其實是對未知的未來的恐懼,是對未知的命運的恐懼。人生最可怕的敵人是未知。即使某些老師眼裡的高材生、尖子生、希望生,充滿了信心,但這信心背後是對恐懼的拚命的壓制。孫子曰:「怯生於勇,弱生於強。」只為著一句話——他們若失敗,必要付出比別人更大的代價。
信心之背後,是無法言說的恐懼和懦弱,是無法言說的辛酸和驚悸。信心給了他們盾牌也給了他們囚籠,他們只能將這恐懼、這懦弱、這辛酸、這驚悸同自己深深地鎖起,讓自己一個人承受。
許紅康承受不了了,下午放學硬拉著孟超然去「喝酒」。兩人隨著人流出了大學橋,找了最東面的那家最偏僻的飯店,裡面稀稀落落幾個人,許紅康叫了一聲:「老闆,啤酒。」
突然一陣敲擊酒瓶的聲音傳來,「當!當!當!」隨即一個人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憂,唯有……新陽。」
兩人一齊轉頭望去,只見一個人獨據一桌,桌上堆著三四瓶空啤酒瓶子,盧永川!孟超然想起當初為《少年風》起名字時,許紅康諷刺他說叫「新陽啤酒」,忍不住笑了:「永川,替你家啤酒廠做廣告嗎?」
盧永川一抬頭,見有許紅康,一怔,招呼道:「來,一塊兒坐吧。」
許紅康本來心情就不好,現在更加不好,悶悶地坐下。盧永川雖說喝啤酒如開水,只是借酒澆愁愁更愁,他不但愁,也有些醉了,瞪著一雙迷茫的大眼睛問:「你辜負了我嗎?」
這話甚是突兀,孟超然莫名其妙,許紅康自然明白是指分班後兩人操場盡頭的對話,他把徐文婥託付給他了。
「我沒有……勇氣。」許紅康皺著眉灌了口啤酒,悶悶地說。
「我很失望。」盧永川的確有些醉了,一拍桌子,「也很後悔。」
許紅康沉默無言,半晌,又灌了杯酒,說:「你還愛著她?」
孟超然總算明白了,明智地閉了嘴望著盧永川。他彷彿很茫然,怔了半晌,喃喃地說:「愛?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不但連命,就連思想也賣給了別人,除了奮鬥,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只是……痛啊!」
「為誰痛?」許紅康問。
「我。為我自己痛。」盧永川連灌幾口,一抹嘴,「我什麼都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失敗。那次『迎回歸全省中學生化學競賽』,全校三人,就他媽我一個走了麥城。我沒臉見我爸,我爸讓司機捎給我五個字:死不了,就拼!」
「那好啊……拼!」許紅康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我也想拼啊!」盧永川忽然大笑,「可他媽有人不讓我拼,讓我死!」
「誰?」孟超然吃驚地問。
「老師!學校!」
「什麼意思?」許紅康吃了一驚。
「一回學校,你猜我碰到了什麼?沉默!」他時而高言時而低語,像在念一首優美的詩,「無聲的,冷眼的沉默。沒有人安慰,沒有人批評,甚至沒有人嘲笑。總之,就是沒有人理睬,全他媽死了一樣!」
他獃獃地望著酒杯,忽然苦笑:「也許不是別人死了,是我死了。從前的……成績優秀的……聽老師話的……」他似乎不知道怎樣列舉自己的優點,想了半天仍是,「……成績優秀的……盧永川——已經死了,在別人眼裡消失。那些老師,從前噓寒問暖,遇到你不懂的問題不惜一節課兩節課給你一個人講。哼,只他媽會錦上添花!如今,再問問題,腰也不彎了,嘴也不湊到你耳邊了,直綳綳站著雄視全班,他要捎帶著給別人熏陶熏陶,你一個人,不值!」
兩人盡皆沉默。孟超然是切身體會的沉默,許紅康是毫無體會的沉默。此刻,原本廖廖的飯店更加冷清,只有盧永川一人的聲音在響:「我不知道老師們是怎麼想的,是什麼觀念在支配他們。辛辛苦苦傳播知識,每天扯著嗓子往你耳朵里灌輸愛國呀,尊師呀,可謂不厭其煩,可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培養出來的學生竟會恨他們!哈哈哈哈……報應!」
許紅康不以為然,孟超然卻大有同感,只覺他一句話道盡了教師的悲哀。
「傅雷說過一句話。」孟超然慢慢地說,「真正的光明絕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真正的英雄絕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黑暗還能掩蔽多久?——110天而已。我們快要解放了。」
「快要解放了……」盧永川喃喃自語,一抬頭,好像剛剛發現孟超然,問,「聽說你正追一個女孩子?」
孟超然一驚,望了許紅康一眼,問:「你聽誰說的?」
「周啟。他說,美得驚心動魄。」
孟超然苦笑不語,對周啟的洞察力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到現在還不知如何露出了馬腳。他這種反應,兩人不問也心知肚明,盧永川問:「她喜不喜歡你?」
「不知道。」
「不知道?你沒從她的表情、言語、行動、舉止瞧出個蛛絲馬跡?」
「不敢瞧。」
「幹嘛不敢瞧?」
「越瞧越心涼。」他一肚子苦水。
盧永川見許紅康陷入了心事,不由想起徐文婥,說:「老弟,愛情是要緣份的。人家要有感覺還行,沒感覺,趁早拉倒,別耽誤高考。」
「東邊日出西邊雨,似是有晴又無晴。」他大嘆一聲說。
盧永川笑了:「我請一個人給你參謀一下,解除你的煩惱。」
「誰?」
「斯賓諾莎。」
「什麼?」孟超然大奇,「斯賓諾莎自己連個老婆都找不到,他能幫我?」
「哎……這個別有原因……非不能也,實不為也。」盧永川吱唔了一下說,「斯賓諾莎說,假如一個人想像著有人愛他,而他並不相信他有引起那人愛他的原因,他也將愛那個人。在那女的看來,她有沒有值得引起你愛她的原因?」
「有,怎麼沒有!」孟超然張口道來,「她聰明、活潑、漂亮,有風度有氣質有理想有……」
「慘啦!慘啦!」盧永川連連嘆氣,「斯賓諾莎又說,假如一個人相信他有正當的原因足以引起別人的愛,他將以此為榮。以此為榮呀,老弟!不是愛情。她道是有情卻無情只不過捨不得放棄一個榮耀,算了罷!斯賓諾莎又說……」
「又是斯賓諾莎!我最恨斯賓諾莎!別再提他!」孟超然氣極敗壞,「這個老光棍!」
「不提,不提。」盧永川忙不迭地說,再看許紅康,面前已空了四個瓶子。
孟超然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晚自習已經上課,閃清光正半閉著眼睛背誦英語課文。兩人遵守正月十五的承諾,坐了同桌,在高三,同桌就是搭檔,互相學習,互相督促。孟超然傾心以付,把自己遠遠超越了書本的文史知識灌輸給她,一個月來,閃清光成績大增。而她又教他學英語,只是佳人在側,他心猿意馬,聽到的英語句子成了英文歌曲。不過有一樣,同樣是佳人在側,上數學課倒不必走神,精神一集中,成績突飛猛進。失之桑榆,收之東隅。
「你一頓飯怎麼吃了這麼久?」閃清光問。
「聊了一會兒。」他規規矩矩地坐到凳子上。
「英語單詞背會了嗎?我要提了。」她笑著去翻書。
孟超然急了,不會!不會倒沒關係,問題是一不會她就不理他!他吱唔幾句,忽然想起了號稱「馬王」的周啟教他下象棋時說,一旦無路可走,你就將他,將得他手忙腳亂,亂七八糟,然後瞅機會救將。他精神一振,問:「你的歷史卷做完了?」
這招奇兵果然厲害,閃清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做完了。」
「對答案了嗎?」
「對了。」
「得了多少分?」
「60。」聲音低得像哼哼。
「60?」孟超然頓時抓住了把柄,「最後兩道大題不做,除32分,還有118分,才得60!」
「單項選擇錯了6個,多項錯了6個,材料分析題只得了……7分。」閃清光老老實實地交待。
「7分?」孟超然眉頭大皺,這時已顧不得什麼逃脫責任了,問,「一共三個,36分,得了7分!你怎麼做的?」
「那些古文材料看不懂嘛!」閃清光撅著嘴。
一聽這種軟語輕聲撒嬌式的語調,孟超然頓時沒了火氣,拿過卷子看了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