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隨風而去 第六章

農曆臘月二十三放假。這一天是民間祭灶的日子。祭灶,顧名思義,即祭祀灶神。灶神官不大卻普遍,中國農村的百姓家中幾乎每家一位,它的普遍有點類似明朝的廠衛特務,一年四季都呆在百姓家,「二十三日去,初一五更回」,每年這一個星期都跑到天帝那兒東家長西家短地嚼嘴皮子。歷代這些人權力至大,它如果到天上說些壞話,要奪去一百到三百天的壽命。中國的老百姓創造這種神,大概也有自我監督的意味——做了專心事,不用鬼敲門,屋裡就有神靈睜著眼呢!

不過正如林語堂所言,中國人最是「超脫老滑」,一方面給良心施壓,一方面又想著法子解脫。祭灶便應運而生,祭祀的供品大多是糖,豫北一帶是糖餡燒餅。老百姓以已度神:糖一則甜,二則粘,粘住灶神的嘴,少說話——說也說些甜話。是謂吃人嘴短,別像個長舌婦。這簡直是個民族性的心態。中國腐敗之所以猖狂,非是無因,神都賄賂得到,還有什麼賄賂不了的?由此可見,不少人罵腐敗,不是痛恨,而是葡萄酸。

孟超然回家陪了姥姥才一天,常弘揚便來找他,非要回縣城。孟超然剛吃了幾個祭灶燒餅,嘴被粘住了,可常弘揚的嘴卻又甜又動人,被他連拉帶拽回了縣城。

快樂就像毒品,極其容易使人上癮,一旦品嘗就不捨得放棄。科學家曾做過試驗,在小白鼠大腦的快感神經中樞里安上鐵片,用根電線連到它腦上,一按按扭,微弱的電流刺激白鼠大腦使它產生快感,白鼠嘗到甜頭自己按了起來,一次次不肯停歇,直至「快樂」得心力衰竭,昏死過去。人雖然有理性,懂得自控,但對快樂的自控力也就跟小老鼠差不多,人也是動物,本性是追求幸福,一旦嘗到,如何肯放棄。本我的唯樂原則絕非像某些官僚的「原則」是個娼妓,它守身如玉,從一而終。

常弘揚如今就退化成了小老鼠,白天在孟超然家養精蓄銳,晚上到小玲那兒精神抖擻,不住按按扭。孟超然氣煞羨煞,相思入骨,偏又分處東西,無緣無份。地球都變成村子了,縣城卻成了宇宙!

相思難熬,他就每天騎著「黑馬」——一天摔他兩次的「響馬」已被收審拘留,關進了黑牢——在西關外圍的大街小巷轉悠,期待來一次不經意的邂逅佳人,同她搭訕兩句。但造化隨天,凡人有心無力,一次次帶著希望而來背著失望而去。他大為懊惱,心想:「難道我就碰不上她一次?」

仔細一想頓時火冒三丈,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原來潛意識中他實在有點忐忑不安,既渴望遇上她又害怕遇上她,於是,他竟然從沒踏上閃清光家到縣城主街的那段路!他惱火不已,當即向西而去。路過中心市場,見有家門面房掛了個扁:鱗羽齋。古色古香,典雅樸素,裡面賣些紙張、字畫、筆硯之類。他心中一動,自從烈士陵園揀到閃清光用「鱗羽簾箋」折的小紙鶴後,他曾經專門到這裡跑了幾趟,企圖打聽些蛛絲馬跡,不料沒打聽出夢中情人,反而陰差陽錯同齋中老闆交上了朋友。

老闆是個男的,姓韓,六七十歲,頭髮灰白,於水墨丹青西洋油畫頗有造詣,是縣書畫協會副會長,為人風趣幽默,自稱「童心老人」。他想乾脆撞大運,便折進「鱗羽齋」。一進門,只見屋裡坐著五六個女孩子正對著《大衛》石膏頭像素描,他一眼看見了林芷霞,這才知道她原來是韓老頭的弟子。一切都順理成章了。林芷霞取了「鱗羽齋箋」轉交給閃清光。偏他疑神疑鬼,還以為閃清光氣度嫻雅,一定同這愛書畫的糟老頭子有何瓜葛呢!

林芷霞聚精會神,沒感覺到他的存在。他惡作劇地蹲到她身旁觀看,她感到有個男的湊到自己身邊,大不自在,依然不抬頭。他又靠近蹭了蹭,林芷霞皺起了眉,還以為哪個無賴想沾便宜,便往旁邊躲了躲,依然不抬頭。

「大衛的眼神應該憤怒,凝重,充滿一往無前的英雄氣概。」孟超然評論她的素描,「你畫的過於溫柔,好像拉斐爾的聖母像,筆力太弱。」

林芷霞驚訝地抬起頭,一看是他,又氣又笑:「你呀!我還以為哪個壞蛋。怎麼到哪兒都不像個好人?你怎麼來這兒?」

「我是你老師的師弟,怎麼不能來?」孟超然笑了,「你該叫我師叔。」

「呸!」林芷霞啐了他一口,「就你那書法?生龍活虎的,就不像個人樣子,還畫畫呢!……不過也對。」

「叫我師叔?」孟超然見她承認了,自己倒驚訝了。

林芷霞又啐他一口:「我說你說筆力重點兒對!」說完用鉛筆在大衛的瞳仁上重重描了幾下,「這下子有氣勢多了。」

身後有個女孩子重重咳了兩下,他一回頭,原來自己腦袋正好擋住了人家的視線。他咧嘴一笑:「對不起。」

韓老闆向他招手:「你過來。」

孟超然見他俯著身子治一方印,那幾個篆字勉強有兩個面熟的:「……心尤……」

「童心尤在!」韓老頭也不抬,「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你讀過李贄的《童心說》沒?」

「利智?香港那女明星?特別漂亮,男人一見她就會停止呼吸,她會寫古文?」孟超然驚奇不已。

「呸!」連韓老頭都啐了他一口,鬍子翹起多高,「古人!李贄!」

「噢!」孟超然恍然大悟,「唐高宗李治呀?知道!我最喜歡唐史了。」

「呸!」

孟超然今天想走桃花運卻陰差陽錯走了唾沫運,連連挨啐。女孩子們看著老師氣得老臉脹紅,均感好笑,一個個捂著嘴吃吃地出氣。韓老頭瞪圓昏花的老眼,一指頭戳到他鼻子上:「李贄!明朝的李贄!什麼明星、皇帝!」

孟超然尷尬一笑:「那個李贄呀!他名字起得不好,贄者,禮品也,他把自己當成了禮品送出去,怪不得那麼多重名的呢!你該啐他才對!不過他死了幾百年了,又是被明神宗的錦衣衛逮了去,你恐怕不好找他。」

「你還知道呀!」韓老頭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什麼漂亮女明星,虧你還學古體詩呢!不過你上次寫的《墨竹圖詩》不錯,境界蕭然,意象崢嶸。我托你寫的《漁父圖詩》和《長江三峽圖詩》呢?」

孟超然苦笑一下,這幾天神魂顛倒相思如麻,上次一聽說他跟閃清光沒關係,早把這事忘了,回頭看看林芷霞,她已停筆,一臉驚訝,不明白自己老師怎麼跟他如此熟。

「我……忙了點兒,沒寫。」孟超然無奈地說,「要不……我現在寫?」

老頭子愣了愣,放下刻刀:「現在寫?」

「我跑得了嗎?」

老頭子半信半疑地端過筆墨,拿出畫軸攤在桌上。孟超然一看毛筆,心中叫苦,伸出虎狼之爪橫抓而去。韓老頭突然醒悟:「別別……我忘了。現在的年輕人吶!」翻了半天找出枝鉛筆。

孟超然握筆在手,文思漸凝,信心漸增,口占的詩往往流於膚淺。這幅《漁父圖詩》是韓老頭畫的,茫茫秋江月色中,孤舟隻影橫竿而釣,氣勢內蘊,筆法奇古,一派的超塵絕俗,恬淡悠遠。林芷霞等女學生們早已停止了素描湊過來觀看。

孟超然凝神體會那種意境、氣韻和詩情,漸漸找到了切入點,筆一揮,傾刻而成,哈哈一笑,仍舊老毛病,手中筆嗖地拋開。

林芷霞笑了:「你寫的還意猶未盡嗎?」

「盡了……盡了。」這話卻是韓老頭說的,他看著詩句,「字像螃蟹,語句卻飄如仙人。」

〖一蓑一笠一魚鉤,橫舟碧水釣清秋。

魚翔鱉舞視無見,只取明月寒山頭。〗

「唉,人、衣、舟、山、月、江、垂絲、清秋……寫盡了,寫盡了……我畫的還沒你寫的多,詩中有畫,畫不如詩吶!只是……字太差,連螃蟹都不如,蟲子。」他大不服氣地取笑了一下,終覺不好意思,「你小小年紀,竟然有這麼超脫的心態?」

「體會的。你不是說寫意就是寫心、寄情嗎?你畫的就是這種欲超脫人世的意象。」他指了指畫,「不過——」

「不過什麼?」老頭子緊張地問。

「不過這種超脫的畫意中有一種逃避和膽怯。」孟超然笑了笑,「大概是你自己吧?」

老頭子訕訕的,轉換話題說:「你悟性這麼好,偏偏不學好,不肯學畫!免費也不肯。」

「不學好?」孟超然叫道,「學畫算學好嗎?你看大街上擺地攤的,都是賣畫的。」

這一下惹起了眾怒,女孩子們紛紛「呸呸」地啐他,一個女孩子說:「擺地攤賣畫不一定餓死,但你學畫肯定餓死,瞧你螃蟹蟲子樣的字,肯定畫龍不成反類蟲子。」

「對對!」韓老頭拍手贊同,轉念一想自己還有求於他,不拍了,「還有一首《長江三峽圖詩》……算了,從一種心態轉到另一種心態不容易,你別粗製濫造。」

轉頭問學生們:「畫完了嗎?先留到這兒,明天再來吧!」

孟超然乘機告辭,和林芷霞出了鱗羽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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