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四回 絕壑深情

立在欄邊的萬虹不禁為之驚呼出聲,一雙縴手,抓住彩帶,再也不肯放鬆,心中之情思,卻有如怒濤般洶湧起來。

「她是誰呢?他為什麼會這麼捨命地去救她?」

哪知雙手突地一松,彩帶的那一端已空無一人,伊風的身形,已流星般落了下去,下面絕壑沉沉,深不見底。

這初次動情的少女,腦中一陣暈眩,喉間像是突然堵塞住了,連驚呼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等到她微定了定神,目光再往下搜索時,她依稀在對面的山壁上,看到一點人影,正緩緩地向下移動著。

只是此刻日光已隱,那人影所在的地位,距離崖頭已有二三十丈,她雖用盡了目力,卻仍然無法分辨得出這條人影究竟是誰。

這幾聲驚喚聲,當然已驚動了「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他一掠上閣,沉聲喝道:

「什麼事?」

萬虹柳腰一擰,撲進她爹爹的懷裡,含著淚說出方才的事。

萬天萍也為之面色大變,卻仍然安慰著自己的女兒:

「不打緊的!他雖然已落了下去,但憑他的身手,絕對死不了——等會兒爹爹也想法下去找找看。這麼大的人,還哭什麼?」

他輕撫著自己愛女的秀髮,嘴裡雖是這麼說,其實心裡卻沒有半點把握,身手再高的人,落入這種絕壑里,若說是絕無危險,那是欺人之談了。

那麼,此刻伊風和蕭南頻的命運,又已是落到什麼地步了呢?

方才他微散真氣,身形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去,但突地手中又一緊,原來是彩帶已到盡頭。

他臨危之時,神志未亂,此情此景,當然也容不得他來做個詳細的分析。到了這種時候,人們有時便得憑本能決定一切了。

這條彩帶,去勢已弱,自然就又向飛閣那邊盪了回去。

於是伊風和對面山崖的距離,自然也越來越遠,他微一思忖之下,雙腳突又向前一蹴。

他的身形,便立刻又向前盪,這種樣子雖有如垂髫幼童的盪鞦韆,但卻是生死繫於一髮,危險得無以復加的情況了。

彩帶的長度已盡,他再也不去思考,便抓著自己的身形和山壁最近時那一剎那,縱身向山壁飛掠了過去。

壁間雖然寸草不生,但凸凹卻甚多,也還有些裂隙——

須知蕭南頻方才神智已為情思所亂,墜下去時,自然什麼也抓不著。

然而此刻的伊風,卻絕未因自己處境的危險,而有絲毫慌亂。

他心中的唯一一個念頭,就是找著蕭南頻,甚至是她的屍身。

到了這種時候,人們的真實性情,便會毫無保留地顯露了出來,其實像伊風這種性情男子,有時常會將「生死」兩字,拋在一邊。

他一雙鐵掌,緊緊攀在山壁上,憑著一口真氣,緩緩向下移動著。

這山壁壁立千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達盡頭,但他卻知道只要自己一失手,那麼自己便要到達生命的盡頭了。

突地,一陣若斷若續的呻吟之聲,傳入他的耳里,他精神反倒一振。

須知在這種地方,當然不會有別的人類。那麼這呻吟之聲,自也必然就是蕭南頻發出來的。

這呻吟之聲,也無異告訴了他,蕭南頻也並未死去。

但是他心中這一喜,手間一滑,一塊小小的山石,從他身側落了下去,帶起一連串輕微的響動,卻聽不到落在地上的聲音。

他只覺一陣冷意,直透背脊,全身也禁不住冒出一陣冷汗,暗自收攝神智,再也不敢有半點疏忽。

又往下滑了約摸二十餘丈,斷續的呻吟聲,入耳也越發清晰。

他不禁奇怪,這山壁一落千丈,中間絕無一塊可以容身的地方,蕭南頻像隕石般墜下的身子,怎會在半途停止呢?

於是他左手五指如鉤,深深插入一道橫生的裂隙里,偏起右面的身子,俯首下望,只見距離自己腳步不過數丈之處,竟是一片荊棘。而蕭南頻那斷續的呻吟聲,就是從這片荊棘間發出來的。

等到他再下降數丈,他不禁脫口驚呼出來!

只見那一片叢生的荊棘,中間已有一處被壓了下去,一雙血跡淋漓的手掌,緊緊抓著荊棘,最先進入伊風的眼帘!

接看,他看見蕭南頻那張本是無比秀美的面龐,此刻竟也滿是血跡,鮮血已染得她的臉龐,根本已分不出原來的膚色!

伊風只覺全身一軟,雙手險些又把持不住!

眼中頓時也悵惘了起來,不知是絕壑深處的霧氣,還是眼裡湧出的淚珠。

他定了定神,目光四掃,口中沉聲道:「南頻!別怕!我來了。」

他看到蕭南頻失神的眼睛,由下面望了上來,望到了自己,也聽到了這痴情的少女微弱的聲音,在斷續他說道:

「南……哥……剛剛……剛才那個女孩子……是誰呀?」

伊風只覺心底的情感,翻江倒海般涌了上來,在這一剎那裡。他竟忘了一切,心中所感受到的,唯一只有蕭南頻對自己的深情!

於是他強笑了一下,道:

「南頻!不要傻!那是我朋友的女兒。」

一個安慰的笑靨,而變得有如玫瑰花般的鮮艷。

她悄然閉上眼睛,低低他說道:

「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喜歡她哩。」

伊風眼中的悵惘,更加深重了!

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跳下去,和這深愛著自己的女子,擁抱在這一片叢生的荊棘里。

縱然這是荊棘,但只要有著純真的情感,就算是荊棘,又有何妨?

自古以來,又有什麼東西,比純真的情感更為可貴呢?

他的喉嚨哽咽了。

但他為了這一份純真的情感,更要珍惜自己和她的生命!

此刻已是殘冬。

春天就要到了,他要和她一齊享受那光輝燦爛的春日,享受生命的大好年華,享受這一份純真的情感。

於是他哽咽著說道:

「頻妹!振作些,不要亂想!等我把你拉起來。」

他倒握雙手,往荊棘中滑去。

他發現自己已經流下淚來,清澈、晶瑩的淚珠,沿著他的面頰,輕輕的滑了下去,一滴、兩滴,滴在他的衣衫上。

「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然而他此刻並非傷心,而是深深地被這種真情所感動,人之所以流淚,原非一定是為著悲哀呀!

他找著另一條橫生的裂隙,將自己的手插了進去。數十年來從未間斷的訓練,雖然使得他手掌有如鋼鐵一般堅硬,但此刻,他仍然感到一陣陣切入骨髓的痛苦。

只是這種痛苦的強烈程度,卻還比不上他心中所受到的,那種滲含著悲哀的喜悅的千分之一。

於是他緩緩弓下身子,一隻手緊抓著山壁,一隻手探入荊棘,微一咬牙,狠了狠心,抓著蕭南頻的頭髮,提了上來,蕭南頻低低呻吟一聲,道:

「南哥哥!你放心!只要你來了,我就不要緊了,我……我根本沒有受到什麼傷哩。」

這痴情的少女,此刻果然已恢複了生存的勇氣,也恢複了對「死亡」搏鬥的精力,就算說話的時候,也比方才振奮得多,已不再是斷續的了。

伊風但覺手提處宛如無物,不禁安慰地微笑起來。他知道她的輕功並未失去,滿面滿手的血跡,不過只是表面的擦傷罷了。

於是他們便又緩緩地掙扎著,向上面爬去。

伊風仰目而視,他們距離崖邊,雖然有著數十丈的距離,但他相信,憑著自己和蕭南頻的功力,就算再遠些,也可以爬得上去的。

方才掩住日光的那塊烏雲,此刻已不知哪裡去了。

伊風但覺大地之間,又充滿生機,自己每向上移動一尺,那麼距離幸福也就近了一尺。但是,他卻不知道,幸福這種東西,當你自認它距離你已經非常近的時候,其實它和你,卻距離得有你無法想像的遙遠哩!

但無論如何,伊風也知道,從這面到崖邊,是一段非常艱苦的行程。

他目光側視,心中不禁又是一陣黯然!他身側的蕭南頻,此刻不但手上、臉上,就連身上,都到處染滿了血跡。本已蓬亂的青絲,此刻自然更是蓬亂。一身衣裳,也是七零八落的了。

但是這痴情的女子,心中卻有無比的快樂,這種快樂,使得任何肉體上的痛苦,都不再放在心上。

「昨夜的『他』,果然就是『南哥哥』。」

她心底翻湧起的快樂和溫馨,即使用世間所有的言詞,也是無法形容得出來的。

何況她此刻也知道,南哥哥是對她有著真情,不然,他怎會冒著死亡下來救自己呢?

於是她又笑了,側轉頭,輕聲道:

「南哥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伊風笑著搖了搖頭,輕輕伸出一隻手,扶著她的腰肢。他知道此刻需要幫助的,絕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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