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回 去而復返

突地,一聲輕輕的咳嗽,驚破了蕭南頻的柔情蜜意和伊風的層層思慮。新任的終南掌門玄化道人,站在伊風面前,恭身道:

「貧道謹為終南門下全體弟子,向閣下叩謝大恩。」

說著,這終南劍派的掌門人,一撩道袍,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

伊風驀然驚覺,抬眼一看,大殿中的幾百對眼睛,此刻正都注視著自己,而那已成為掌門的玄化道人,正跪在自己面前。

他又一驚,連忙也跪了下去,玄化道人又伸手過去攙他,口中道:

「恩人若不肯受貧道一拜,那麼貧道心中越發不安了。」

伊風自然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口中吶吶地,正想找幾句話來說,突聽大殿正門那裡又是一陣騷動。

伊風不禁轉眼去望,但他跪在地上,卻也看不到什麼。只聽蕭南頻道:

「咦!那『飛虹七劍』怎地也來了?」

伊風連忙回手去攙扶玄化,口中連連道:

「道人切莫如此,折煞小可了!」

又道:

「小可亦受了貴派之恩。」

又道:

「道長趕快起來。」

他心中本已紊亂,聽到「飛虹七劍」去而復返,心中更是大動,說話竟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此刻「飛虹六劍」中的毛文奇、華品奇,想是因為看了跪在大殿正前方,極為觸目的伊風,排開群豪,也擠到殿中,對著伊風遠遠喝道。

「朋友!你且過來。我弟兄還有話要問問你!」

原來這些長白劍手,在華品奇以一招長白劍派中的絕學「顛倒乾坤」,試出伊風果然不是長白門下,轉身離去後,此次又重新折了回頭,正是為了尋找這和「飛虹七劍」中的鐘英奇面貌完全相同的人。此刻見了伊風,就喝了出來。

他們久居關東,性沒遮奢,竟沒有想到這種地方,豈容得他們大肆呼喝?妙法道人臉自一沉,那妙通道人卻已嗔道:

「施主們哪裡來?要找什麼?神殿之中,施主們也該安靜些!」

華品奇臉也一沉。伊風卻已搶步過來,攔在妙通前面,朝華品奇微一抱拳,朗聲道:

「前輩去而復返,不知有何見教?」

妙通道人見這些魯莽漢子,是自己全門恩人的相識,便也無可奈何。

哪知華品奇冷笑一聲,厲聲喝道:

「我要你的命。」

伊風方自一愕,卻見漫天光華亂閃。原來華品奇已在這厲喝聲中,拔出長劍,竟以方才完全相同的一招「顛倒乾坤」,刺向伊風。

伊風涼愕之下,眼光瞬處,又瞥見那光中的空隙之處,這裡他本已紊亂不堪之腦海,已渾然忘卻了方才自己所受到的教訓,幾乎是出乎本能的,又在那劍光的空隙處一閃。

當然,像上一次一樣,漫天光華又轉變為青光一縷,向他閃避的方向刺去,但和上次不同的,在華品奇手中的長劍刺向伊風時,側面突然寒光暴長,另一柄劍已刺向他腋下三寸的「天池穴」。

這「天池穴」屬手厥陰經,在腋下三寸,乳後一寸,著肋直腋,撅肋間,乃人身大穴之一,這一招正是攻華品奇之必壞。

華品奇冷笑一聲,腳步微錯間,溜開三尺,卻根本不理會那拔劍刺向他的梅花劍杜長卿,反卻向著毛文奇冷笑道:

「二弟!果然不出你所料,果然不出你所料。」

轉首向伊風道。

「三弟!你也不必再瞞著我們,有什麼事盡可說出來,難道你我兄弟之間那麼多年相處,竟連一點情份都沒有嗎?」

伊風全然愕住了,他難以了解「飛虹七劍」明明已在判定自己不是他們的師弟後離去,此刻卻又折回來,又說這些話呢?

他卻不知華品奇等人飛馬馳去後,毛文奇就埋怨道:

「大哥!你也太忠厚了!三弟若不肯認我們,他大可能裝做不懂這一招『顛倒乾坤』的奧妙。因為他明知大哥你不會傷他的。」

是以這「飛虹七劍」中的四人,又折回來,而華品奇再以「顛倒乾坤」一招相試,此刻伊風若心境澄平,在幾個時辰前才吃過此招的苦,此刻就算躲不過此招,至少也不會重蹈覆轍,再像上一次那樣去躲。須知縱使笨到極點之人,也斷然不會在一個極短的時間裡,上兩次絕對相同的當。

是以華品奇便推斷伊風是故意如此的,否則他怎會笨到如此田地?而因此,他們竟也主觀斷定他就是他們失蹤的師弟鍾英奇。

此時大殿中的群豪,又愕住了。

持劍而立的梅花劍社長卿和終南弟子們,聽到華品奇稱呼伊風「三弟」,而伊風竟像也默認了的時候,更不知所措。

他們對伊風的來歷,本就一無所知,此刻當然更為迷惘。

大殿中的數百雙眼睛,此刻當然又都落在伊風身上。

就連蕭南頻,也被今日所發生的一連串奇怪的事,弄得混沌一片了。

伊風此刻,腦海中極快地閃過幾個念頭,他知道此事,此刻已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解釋,心中方下了個決定,華品奇卻又道:

「三弟!你我弟兄之事,大可不必當著這麼多外人來講,你還是跟著大哥我下山去吧!唉!——」

他忍不住又長嘆一聲,道:

「為著些許小事,你又何苦如此呢?」

蕭南頻忍不住大聲道:

「姓華的!你怎地這麼嚕囌?我告訴你……」

哪知伊風卻一拉她的袖子,阻止住了她的話,側身向她輕聲道:

「我且隨『飛虹七劍』一行,你不妨在姚清宇大哥處等我。」

不等蕭南頻答話,又轉身向那些驚詫的終南弟子拱手道:

「小可俗務纏身,今日暫且別過,他日有緣,小可自當再來拜候。」

妙法道人根本就全然不知道此事的究竟,此刻只得也合十道:

「施主天際神龍,來去匆匆,貧道們雖久具聆教之心,卻也知道無法留得住俠駕,只是匆匆一會,閣下的大恩大德,足以使我終南派數百弟子,永銘不忘了!」

華品奇臉上微露喜色,他以為自己的師弟已迷途知返。哪知道伊風此舉,只是想從這「飛虹七劍」身上,多得一點蕭無的消息而已。

因為至此為止,他除了知道蕭無和自己此刻的面貌完全相同之外,其餘的,卻仍然是一無所知的。

最難受的,卻是蕭南頻,她想說什麼,卻什麼也都不能說。她本是聰明絕頂之人,但此刻情感卻使她變得痴了!

人們的第一次戀情,永遠是如此激烈的!

武林群豪,有的在山腳曾經目睹此事的前一半,有的根本沒有,但卻全不知道此事的究竟。直到很久以後,這件事在武林一部分人口中,仍是一個不可解釋的謎哩!

此刻暮色已合,晚霞初落。西邊天末,尚留得幾痕淡淡的雲霞,影映著滿林疏木,平添了多少幽清的畫意。

伊風隨著「飛虹七劍」出觀下山,各各心裡都有著心事,是以一路默然,只有華品奇發出的嘆息聲,偶而打破沉寂。

此刻天已入暮,再加上他們都知道此刻都是武林中人,是以便都展開身法,寂寂山路上,只見幾條極淡人影一閃而過。

到了山腳下,飛虹劍客們方才騎來的三匹健馬,正被系在一段枯乾之上。

華品奇側顧伊風一眼,喟然說道:

「三弟!你先和我同乘一騎吧。」

他嘆息一聲,又道:

「你還記不記得,二十年前,我那天抱著你騎馬兜一圈子?唉!歲月催人,如今你已長大成人,而我……也老了。」

嘆息的尾音,久久不落。

伊風不禁同情地看了這垂暮的武林健者一眼,心裡對蕭無,更起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厭惡。想見那蕭無,必定是天性極為涼薄無情之人,否則又怎會如此!

他正自感嘆間,忽然山畔傳來一聲聲尖銳而急切的呼聲,伊風一聽,就知道是蕭南頻在呼喚著自己。

這急切的呼聲,使得他突然升起了一種歉意,低嘆一聲,他悄然回過頭去。

只見山上果然極快地竄下一人,筆直地掠到他身前,依然嬌喘著,想必是因為過急的賓士,此刻額上甚至已現出汗珠了。

「南哥!我……我要和你一起走。」

蕭南頻溫柔的目光,乞憐地望著伊風。

晚風颯然,借著將黯的天色,伊風看到她雙頰的紅暈,兩鬢的亂髮。雖然是男裝,但她仍然顯得那樣嫵媚動人。即使最丑的女子,在真情流露時,也會變得美了,何況蕭南頻這美若春花的女子。

伊風雖然對蕭南頻也有一些情感,但他也自知,自己對人家的情感,遠不如人家對自己的濃厚。他先前雖然叫蕭南頻在姚清宇處等他,但連他自己也不確知自己是否會回到姚清宇處,去尋找這等待著自己的痴情而美麗的少女。

此刻他心中有著愧意,口中也就吶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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