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回 無量山裡

等到伊風脫身出來的時候,東方的天色,已是黎明的蒼白了。

他長長鬆了口氣,總算逃出了這妖魔之窟。

但他思忖之下,又不禁覺得有些慚愧,因為自己所用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我又何嘗不可?

如此一想,他又覺泰然。

行行重行行——

伊風畢竟來到了無量山,無量山乃滇中名山,綿亘數百里,主峰在景東之西,山高萬仞。

伊風日落至景東,將息一夜,匆匆準備,次晨便絕早上山。

曉煙未退,寒意侵入,山上渺無人跡。伊風盤旋而上,只覺寒意越來越濃,隨便尋了個避風之處,盤膝坐下。

真氣運行一轉,正是所謂「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伊風才覺得已恢複正常休溫。

將那藏寶之圖取出再詳細看了一遍,圖雖詳盡,然而在這綿亘百里的深山中,尋找一處洞穴,卻也不容易哩。

他極目四望,遠處山峰疊起,群山之中,一峰高聳入雲,就是那藏寶之處了。

他略略用了些乾糧,便又覓路而去。身形動處,山鳥群飛,而他那種輕靈、快迅,卻也不在山鳥之下哩。

攀越過幾處山峰,他竟覺得有些熱了,也有些累,但此刻目的在望,他連歇息也不肯歇息一下。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若不是自己的內功的精進,此刻怕不早就累得躺下了。

好容易找到那座高峰,他毫不停留地攀越而上,松清微鳴,宛如仙籟。

他思忖著圖上所示,那藏寶之地,是在山陽處的一個山溝里,而這山溝卻在一道溪水的盡頭。

漸行漸遠,白雲彷彿生於腳底,伊風鼓勇前行,但是那藏寶之地,雖在此山之中,卻是雲深不知其處。

暮雲四合。

伊風逐漸著急,忽然聽得在松濤聲中,竟隱隱有流水潺潺之聲傳來,他精神一振,連忙向水聲發出處,掠了過去。

轉過一處山彎,果有一道泉水,沿著山間流下,澎湃奔騰,飛濺著的無數水珠,在天色將黑未黑之際,分外悅目。

伊風沿著山洞,曲折上行,飛濺著的水珠,漸將他的鞋襪濺濕。寒風吹過,他腳上涼涼的,身上又微微有了些寒意。

俯首下望,白雲綜繞。仰首而望,已是山峰近巔之處。

伊風目光四盼,忽見前面兩壁夾峙,而這山澗便是從對面那山坳里流出。他精神一振,身子一弓,兩個起落,便越了過去。

他極快地穿過那兩壁夾峙之間的山道。

此刻夜色雖已濃,寒意也越重,但伊風心中卻滿懷熱望,因為他終究已尋得藏寶之處。

他想到那些被武林中不知多少豪士垂涎了多年的秘藏,片刻之間,自己便可得到,心中不禁一陣劇跳,腳下更加快了速度。

但是一進山坳,他卻不禁怔住了。

那山坳裡面甚為寬闊,對面一處高崖,流下一般瀑布。宛如一道白練,搖曳天際,澎湃流下後,再沿著山澗流下。

令伊風驚愕的卻是:在瀑布之側,竟有幾處人間燈火。

他立刻頓住身形,目光四掃,證明此地的確和圖中所記,沒有半點差錯。藏秘之地,就是在那瀑布後側的一個洞穴里。

「但是這裡為什麼有燈光呢?是什麼人會住在這種地方?難道那武曲星君的藏寶,已經被別人捷足先得了去了嗎?」

他驚疑地思忖著,不敢冒失地再往前走。

他知道能夠住在這種地方的人,不是避仇,便是息隱或者是為著某一種武功的修為。

但不管怎樣,必定是武林高手。

但是他卻又絕不肯就此回身一走。

他自家的得失,還在其次,終南山的數百條人命,也全擔當在他身上,此刻他是有進無退的。

水聲潺潺,風聲如鳴。

伊風就借著這聲音的掩護,極快地掠了進去。

借著微弱的燈光,伊風可以看到瀑布旁山壁下,有一座石屋,兩邊各各開了兩個窗子,燈光便是從窗口露出。

伊風此刻,又發現從這窗中所射出的光線,分外刺目,絕非是普通燈光的昏黃色。

再加石屋上爬滿的枯藤,山坳里陰森的夜風,山壁上澎湃的流水,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和黑暗。

伊風只覺得一股寒意,直透背脊,掌心也不禁沁出冷汗。

他又呆立了半晌,突地暗罵自己:

「呂南人呀!呂南人!你怎地如此膽怯,你難道不知道終南山的數百弟子之命,以及你自己的切骨深仇,全都在此一舉上,你若是如此膽怯,你還有何面目見人?有何面目面對自己?」

於是他一咬牙,提氣向前縱去,極力地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來。

隱在陰影中,他悄悄往窗內一望,屋中的景象,卻驚得他幾乎喚出聲來。兩隻眼睛,動也不動地朝裡面望著——

只見那石屋甚為寬大,東、西兩端,各堆著些山薯、茯苓、黃精、首烏一類的山果,其中也還有些人間的乾糧。

南、北兩面,卻堆放著不計其數的珠寶,璇光彩色,絢麗奪目,竟將這偌大的一個石室,映得通紅。

伊風這才恍然為什麼窗口的燈光,會和普通燈光的那種昏黃之色,迥然不同。

這些已經足夠伊風驚異的了。

然而最令伊風吃驚的卻是:

石室中央,對坐著兩人,朝東的一人,左腿盤著,右腿支起,穿著油光滑膩的鶉衣,像是已有多年未曾換過,赤著雙足,不停地用手指支搓著腳丫里的臭泥,頭上也是亂髮四生,須髯互結。只有兩隻眼睛,開闔之間,閃出精光。

朝西的那人,枯瘦如柴,兩腮內陷,顴骨高聳,鬍鬚雖輕,但也留得很長,身上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垂目盤膝,像尊石像盤坐著。

這種詭異景象,自然難怪伊風吃驚。他偷望了一會,第一個得到的概念便是:這兩人已在這石室中住了很久很久。

其次,他知道這兩人,必定身懷絕頂功力。

但他疑惑的是:

「這兩人究竟是誰?為什麼會在此深山石室中靜坐呢?」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問題很難得到答案,心中暗想:

「最好我能夠偷偷溜進那洞穴里,而不讓他們知道,再偷偷溜出去。」

心裡雖是如此想,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種想法的荒謬和不可能,人家無論如何也不會全是聾子吧?

他心中著急,卻不禁嚇了一跳!

目光再向里望,又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那虯須大漢突然跳了起來,哈哈笑了兩聲,聲音直可穿金裂山,震得伊風的耳朵嗡嗡作響。他大為驚恐的暗忖:

「難道他已發現了我……」

然而念頭尚未轉完,那虯須大漢突地在石室中的空地上,身形一旋。然而這一旋,卻使伊風的眼睛又看得直了。

原來這大漢一旋身,竟是上半身向左,下半身向右,腰部截然分成兩個不同的方向,生像他的腰,可以隨意扭曲一樣。

他接著右腿一圈一勾,腳跟內踢,雙手左臂向右揮去,食、中兩指卻又向左一勾,右掌圈了個小圈,在左臂下倏然向前擊出。

口中卻說道:

「我上半身向左一旋,你上月那招的右手便剛好貼著我左側擦過,下半身向右旋,是躲開你斜擊而下的左手,我再用左手回勾,來點你右耳後的『藏血穴』,右掌用『小天星』的掌力外擊,你若向左去避,我左手正封住你的退路,你若向右去避,我右腿這一圈、一勾,腳跟正好撞向你腳跟的『百涌穴』,你只有後避,但那時我『小天星』的掌力,正好用上。」

他一口氣說完,哈哈大笑幾聲,又接著說道:

「若非我習得『拆骨鎮骨』之術,我就要栽在你上月那招之下了。」

窗外的伊風,聽得冷汗涔涔而落,這虯須大漢的武功、招式,簡直精妙得駭人聽聞!

他心中數轉,暗自思忖道:

「若有人對我發出此招,而手法和這虯須大漢一樣快的話,那我就死定了。」

閃目再朝里望,那枯瘦的老者,仍像老僧入定般動也不動,坐在那裡,生像是毫無所聞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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