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回 三心神君

孫敏歷劫之餘,帶著受傷的愛女凌琳,和力斃「奪命雙屍」後自己也受了重傷的救命恩人,連夜奔下華山,在險被車夫所辱的情況下,卻遇見了武林中盛傳已久的異人——劍先生。

自三湘大俠凌北修為群小所乘而死後,孫敏這些年來,可說是歷盡艱辛,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比以前堅強得多。

可是在她走到門口的那一剎那,她仍不禁被門外的一事駭得脫口而呼……

此時曉色方開,但門的走廊仍陰暗得很,牆角昏黃的燈籠猶自有光,在這種光線下,走廊里當門站立著一條人影,依稀望去,這條人影身上穿著的衣衫,赫然亦是金色。

孫敏如驚弓之鳥,自然難免駭極而呼。

就在她驚呼的尾音方住的那一剎那,「劍先生」瘦長的身軀,已如電火一閃掠了過來,低喝道:

「什麼事?」

這低沉而堅定的聲音,立刻帶給她極大的安全之感?

但是她的目光,仍不禁驚駭地望著那條人影——穿著金衫的人影。

「難道天爭教竟真的如此神通廣大?」她暗忖著:「我這樣隱藏自己的行跡,怎地還是被他們追蹤而來?」

心念一轉,又忖道:「可是我又為何害怕呢?我旁邊站著的這人……」

她側目去看「劍先生」,這位武林異人正以他那種慣有的冷靜之態,凝目門外,他永遠讓人家無法猜透他的心意。

那條人影此刻又向他們緩緩走來,居然也是冰山般地沒有任何錶情露出。直到他面對面地站在「劍先生」面前,孫敏竟從他那也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看到一絲笑容。

她再一望「劍先生」,卻見這奇俠臉上也正有一絲相同的笑慢慢泛起。

她心裡不禁奇怪:「難道他們竟是朋友?」

「可是名聞武林的萬劍之尊,又怎會和天爭教徒有朋友呢?」她又不禁驚慌起來:「難道這昔年以一柄鐵劍,連闖武林七大劍所布下的九種劍陣的異人,也和天爭教有著什麼關連嗎?」

須知她身處危境,自然什麼事都會往最壞的那一方面去想,於是她悄悄讓開兩步,目光卻緊緊地留意著他們的動態。

驀地,劍先生和那金衫人同時伸出了手,緊握在一起。

「呀!他們果然是朋友。」孫敏為自己確定著,心中忐忑不已,不知道又會有什麼噩運要落在自己身上。

這時,那兩人緊握著的手竟仍未分開,他們那同樣蒼白的面龐上泛起的同樣地笑容,也仍自掛在嘴角。

但是,從他們那四隻滿聚神光的眼睛裡,卻可以看到他們的凝重之態,既像是久別重逢的故友,卻又像是結有深仇的敵人。

這卻讓孫敏越發不懂了。

良久,那金衫人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而將薄而冷峭的嘴唇,緊閉成一道弧線,嘴角微微下垂,像是裡面的牙齒也在緊緊咬著。

孫敏趕緊再去看劍先生面上的神情,卻見他臉上笑容仍自未斂,她暗自鬆了口氣,因為她知道,若這兩人是敵非友,而他們也是在互較內力而並非握手言歡的話,那麼用目前的情況看來,毫無疑問的是「劍先生」已佔了上風。

這是她暗鬆一口氣的原因之一,但她以此揣測,這兩人仍然在較量著內力,而並非她先前所想的是握手言歡。

她高興之餘,又不禁驚駭:「這金衫人的內力,竟已到了能和『萬劍之尊』一較短長的地步,天爭教中,何多如此高手?」

她心念頻轉,目光再落回「劍先生」身上,卻見劍先生倏然一鬆手,臉上的笑容已然開朦。

那金衫人已撒回手,怔了片刻,卻也張口大笑起來。

可是孫敏見了這人的神情,卻不覺得一陣涼意,自腳跟升起。

原來這金衫人看起來雖是笑得極為開心,然而卻絕無一絲笑發出,只是臉部的肌肉扭成一個笑的形狀而已。

這情形使得孫敏幾乎以為自己變成聾子,但是別的聲音,她卻又可以照常聽得到呢。

孫敏悚栗之餘,心念一轉,不禁暗笑自己:「我雖不聾,可是他卻一定是個啞吧。唉!我怎麼連這點都沒有想到呢?」

她驚悸之下,心思也不大如前靈敏了。人類的思想,本就是受著環境影響的。

這兩人這一相視而笑,孫敏已覺不妙。再看見那金衫人竟又一張臂擁住「劍先生」的肩頭,口中嘴皮連動,像是在說著什麼話。孫敏心頭又一涼,先前的設想,又全部推翻。

「這兩人還是朋友?」她現在已被他們這種玄虛的舉動,弄得非常莫名其妙。他們到底是敵是友?她再也不能妄加推斷。

只是她卻更為注意地望著他們,因為她認為:這兩人若是朋友,那她自身安全,就可能不保,因為這金衫人顯然是天爭教下的金衣香主呀!

接著,另一事又使這可憐的婦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劍先生」此刻嘴皮也在連連動著,只是,也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孫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難道我真的聾了?」她暗自吃驚。但是窗外一聲雞啼,卻又使她證實了自己「聽」的能力。

現在,她是完全迷惘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假如這兩人對她有惡意,那麼她無論如何也跑不了,這是她極為清楚的。

劍先生一轉身,和那金衫人並肩走到床前,他們背對著孫敏,孫敏更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只看到劍先生的手,彷彿向自己指了指,那金衫人就回過面,冷然望了她一眼。

孫敏心裡又不禁「撲通」一跳!

這金衫人的兩道目光,竟比秋雨中的閃電還要銳利,使得她不得不避開人家的目光,畏縮地站在門口。漸已剛強的她,在這詭異的兩位奇人面前,又變得像是回到二十年前,仍是雲英未嫁的閨女那麼懦弱了!

那金衫人目光在她身上轉了幾轉,突然道:

「你三根本弱,積勞又重,若再不靜養,那麼內外交侵,便是不治之症!」

他又一指榻上的兩人道:

「這兩人受了陰寒掌力所傷,雖然仗著根基好,但命門之火已冷,更是危在旦夕!」

也和劍先生一樣,他說話的聲音,亦是毫無頓挫高低。

但是使孫敏驚異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她以為人家是啞巴的人,竟然開口說了話。語氣之中,對自己不但絕無惡意,而且彷彿醫道甚精,像是肯為愛女他們療傷的樣子。

她驚異之餘,又覺得高興得很,至於他所說的有關自己的病,她卻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天下父母為子女者往往如是。

但是,那金衫人說了這兩句話後,卻住口不再發言。孫敏不自覺地朝前走去,耳畔卻聽到劍先生的聲音,說道:

「此人乃是……」

孫敏方聽到此處,卻見那金衫人袍袖一揚,劍先生的語聲竟突然中斷。那金衫人卻道:

「你這廝又在嚼什麼舌頭!我老人家雖然多年來不問人間之事,但看在你的面上,這兩人我一定管了就是。」

他嘴角又泛起笑容,但語聲中卻仍無笑意。

而孫敏心中,卻閃電般轉過無數念頭:

「呀!此人竟是三心神君!我還以為他是天爭教的金衣香主呢。我真是笨!難道所有穿金衫的人,都是天爭教人嗎?

「我真幸運,居然在同一天晚上,遇見了兩個武林中只知其名,卻極少人有緣一見的奇人!尤其這三心神君,武功雖絕高,行事卻反覆無常,這就是人家為什麼叫『三心神君』的原因。而且武林傳說,此人除了武功深不可測外,詩詞絕妙,醫術更是通神,幾乎已有起死回生之力。琳兒和那位年輕義士,有了他的幫忙,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此刻她心中的欣喜,真是難以形容!抬頭一望,這兩位奇人又在微笑著說話,但是他們話語的聲音,自己仍然一句也聽不到,她心中又一驚:

「難道他們已將『傳音入密』的內功,練到了隨意可以控制自己的聲音的境界嗎?」

她目中所見,俱是不可思議之事,這原因就是因為她所遇見的,正是武林中不可思議的人物——萬劍之尊和三心神君。

這三心神君本是浙東雁盪山下的一個樵夫之子,但是卻遇奇緣,自雁盪絕溝之中,得到了古之神醫華佗遺留的一本秘籍。

華佗,不但醫道通神——這是他久為世人所知之處——而且還是一代武學宗師。

這樵夫之子得到那本秘籍之後,十數年間,以絕大的智慧和絕大的定力,練成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

但是,卻因為他在幼年時,便獨自修習這種絕高內功,受了無數的苦,心情不免偏激,甚至可說是有些失常。

他武功既成,認為自己既然受了這麼多苦,就該有所補償,是以行事任意所之,完全不理會世間的一切善惡、道德規範。

是以武林中人背地裡就稱呼他為「三心魔君」。

他知道了,也不生氣,卻將「魔」字改為「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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