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案九 咸豐七澗橋兇案

蜿蜒曲折的嘉陵江,自陝西嘉陵谷奔騰直下,到四川合州城收納了涪江、渠江兩大支流,水量大增,形成了一段十分寬闊的河道。三條江水橫穿過附近的華瑩山,造就了聞名四川中部的嘉陵江小三峽,自古以來此處就是文人墨客十分憧憬的名勝風景區。三江交匯的合州郡(今稱合川),是四川盆地中部水陸運輸的要衝。這裡土地肥沃,雨量充沛,盛產紅桔、油菜籽,堪稱川中的漁米之鄉。

清咸豐年間,合州郡出了一樁轟動西南的殺人案,由於貪官昏憒,惡吏營私,幾乎將一位清白貞潔的女子定成姦淫之罪。幸虧總督明察,委派了一位機智精細的縣令,歷盡周折才使案情大白,元兇伏法。合州人命案斷清後,這三江交匯的合州郡就更引起人們的注意,清末至今,合州竟成了四川一處旅遊勝地,而凡是到合州來的人,總喜歡聽人講述一下這個案子的始末。

咸豐年間,合州城東的七澗橋,住著一戶姓鞠的人家。全家四口人,家主名叫鞠海,娶妻向氏,夫妻倆只有一個獨子名叫鞠安,這年也二十歲了,娶了附近周家女子為妻,新婚剛過尚未生於。鞠氏婆媳兩代都有些姿色,婆母向氏剛剛四十齣頭,由於膚色白晰容顏清秀,看起來也就是三十歲的樣子,媳婦周氏過門以前就是七澗橋出名的美人,如今青春年少,比婆婆更多幾分嫵媚。因此七澗橋的老戶都說鞠家祖上有德,代代進美人。

那鞠海、鞠安父子靠祖傳的治療蛇傷絕技,專以行醫為業。附近的村民不管被什麼樣的毒蛇咬傷,只要還有一口氣,送到鞠家無不手到病除。因此,鞠家蛇醫在方圓上百里內頗有名望。鞠海為人善良,從不恃技要挾病人,所收醫資很低,碰上貧困人家,還常常倒貼藥品,分文不肯收取,所以鞠家的家境並不十分富裕,僅僅維持淡飯粗茶而已。兒子鞠安,與父親秉性相同,除了行醫外還兼種農田,每天辛辛苦苦不圖名利,但一家和順,日子倒也十分圓滿。

這一年秋天,七澗橋柑桔大豐收,山上山下紅澄澄的柑桔掛滿了枝頭。果農們喜盈盈地把一筐筐肥碩的柑桔採擷回來,家家產戶的院子里都擺滿了桔筐,人們喜笑顏開,算計著賣掉柑桔後該添置什麼東西,整個七澗橋處在一派豐收的喜悅之中。鞠家也經營著二畝果園,由於鞠安為人勤勞,所以桔子收成比其他人家還要好。婆婆向氏這幾天高興得合不上嘴,整天與兒媳婦周氏侍弄新收穫的柑桔,忙得連飯也吃不好。好容易把樹上的桔子摘采完了,總算鬆了一口氣,向氏特地做了幾樣好菜,還拿出輕易捨不得喝的酒,一家人歡歡暢暢地吃了一頓豐收飯。晚飯以後,已是星斗繁密的夜晚了,鞠海興奮之中多喝了幾杯酒,微微有些醉意,率先離席睡覺去了。向氏帶著兒媳婦又忙碌了一大陣子,看看時辰已近半夜,才各自回房安歇。

深秋時節,天氣寒暖不定,白天還覺得有些熱意,到了半夜山風吹來,竟使人感到秋涼了。向氏特地開箱取出了薄棉被,先給兒子媳婦送去,後又給已經睡熟的丈夫蓋上,自己才朦朦朧朧地睡去了。由於白天勞累,十分疲倦,所以一覺就睡到了黎明時分。醒來後天色還沒有大亮,一縷清淡的下弦月透過窗扉投灑進來給屋裡增加了幾分清冷之氣。向氏翻了一個身覺得炕里空蕩蕩的,伸手一摸,丈夫鞠海卻沒有在床上,等了一陣仍不見回來。向氏不覺一驚,趕緊起身下地,到院內的廁所去尋找,仍然不見蹤跡,半夜三更老頭能到哪兒去呢?向氏頭腦里猛然湧起了一種不祥的感覺,就摸索到兒子的房前呼喚鞠安,誰知屋裡只有兒媳婦一個人應聲。向氏這才真正著了慌,急忙把媳婦叫起來,婆媳二人端上盞油燈,戰戰兢兢地向大街門走去。大門前,原來緊插著的街門被打開了,顯然有人從這裡出去過,及至找到院子外面,才發現離家門十幾步的地方躺著一個人。向氏此時也顧不得害怕了,三步兩步奔跑過去,俯身一看,躺著的竟是自己的丈夫鞠海,身上濕漉漉的滿是鮮血,用手在鼻子前試了試,早已斷氣了。再往前觀看,離鞠海十餘米遠的地方,還躺著一個人,周氏慌忙撲了過去,發現鞠安也倒在血泊里,屍身已經僵硬。一夜之間,大禍驟降,年輕的婆媳倆不覺放聲大哭。哭聲驚動了四鄰,人們從家裡出來,看見這血淋淋的情景,也感毛髮悚然,再看向氏婆媳已經哭得變了聲,那種痛切的表情引得不少人潸然淚下。

鞠海父子平日人緣好,現在遭了這樣的橫禍,鄉親們豈能袖手旁觀?大家勸慰的勸慰,攙扶的攙扶,還有那明白事理的,飛快地去請地保。兇殺的現場,早被幾位上歲數的人派人保護起來。不一會,地保請到了,殺人現場的情況一目了然,鞠海父子雙雙慘遭殺害,查遍左右沒有發現兇器。這樣的大案子,在七澗橋還是頭一次發生,幸虧地保十分精幹,一面吩咐向氏婆媳回家中歇息,一面找了兩領竹席將屍身遮蓋起來,同時派人火速往合州衙門報案,等把一切料理完畢,天色已經大亮了。

合州知州榮雨田,本是一不學無術的浪蕩公子,只因家道殷實,花錢捐了一個七品官銜,又到處運動,買通了上司居然得到了合州這樣一個肥缺。這個人當官以後,倒並不貪贓納賄,只想保住這用上萬兩銀子買來的官兒。因而對上極盡阿諛奉承,對公務卻懶於料理。合州的民情、經濟他一概不問,當了兩年知州,連合州管理的地盤有多大都不清楚。州衙中的一應事項他都交給書吏辦理,每天只是糊裡糊塗地在書吏草擬好的公文上簽字畫押。書吏們也樂得知州大老爺「吃糧不當差」,使自己能掌握一州的生殺之權,所以對榮雨田這位糊塗官還處處庇護,官吏之間關係竟混得十分融洽。所幸合州是一個禮樂之州,殷富之境,多少年來也沒有出過什麼大事,榮雨田這個官兒當得也就十分安穩。誰料好景不長,驀地里出了七澗橋兇殺案。地方上把案情報上來,榮雨田看也沒看,就誤當成州里的稟報文書,蓋上大印發往府里去了:重慶知府杜光遠接到這件文告,真有點哭笑不得,心想:「榮雨田哪榮雨田,早就聽說你糊塗,但怎麼也不應該糊塗到這種地步哇!怎麼把地方上報給你的案子原封不動地送到我這來了呢?」氣惱之中提筆在文告後面批了幾個大字「人命關天,兇犯居然逍遙法外,限一個月內將人犯拘拿歸案。」寫罷,仍感到余怒未盡,索性下令把榮雨田傳到府里來,準備當面交待。

榮雨田接到知府大人的傳諫,竟不知道是為什麼事召見他,暗中思索道:「重慶府十幾位州縣級的官員,知府大人一個不傳,偏偏指名叫我去府里問話,說不定是看中了我,看來還有升遷獎勵的希望呢。」於是喜滋滋地傳令備轎,帶著一腦門子美好的幻想向府衙奔去。

到了府衙,榮雨田倒也懂得禮節,恭恭敬敬地給知府行了參拜禮,站在一旁聽候吩咐。杜知府見榮雨田這沒事人似的樣子,心裡就是一陣不快,冷冷地說:「榮大人,你知道本府為什麼請你來吧?」榮雨田答道:「卑職不知道。」不知道?合州出了人命案你也不知道嗎?」榮雨田被知府這一問,問得有點慌亂了,想了一想,沒有什麼人命案的印象,只好說:「卑職不知道。」聽了這句答覆,杜光遠心裡的火氣更大了,繼續追問著:「那麼你前天發來一封報案的文告是什麼意思?」這一問,榮雨田更感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捉摸了半天才說:「什麼報案文告?卑職實在不知道。」杜知府真想不到榮雨田竟連報給府台的文書都不清楚,真所謂「一問三不知」。不覺大怒,把合州呈報的人命文告拿出來,擲到榮雨田面前說:「這上面寫的什麼?拿回去看看!」榮雨田見知府發怒,才感到了事情嚴重,戰戰兢兢地把自己親自蓋印發來的文告打開,仔細一看,冷汗就流下來了,一時支支吾吾竟不知說什麼好了。杜知府不願意再和他交談,態度嚴厲地說:「身為一州之長,連本州出了人命大案也不知道,真是昏庸之至。本府要你回去以後立即緝拿兇犯,一個月之內務必破案,每逢三、八告期,要向本府報一次緝拿情況,到時拿不到兇犯,休怪本府不講情面!」榮雨田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得唯唯諾諾,打躬作揖退出了知府衙門。

杜知府是個辦事認真的人,自斥責了榮雨田後,就對合州人命案督促得十分嚴厲,每到三、八告期,必要派人到合州縣衙投牒催緝。而榮雨田卻感到一籌莫展,他也曾派人四處緝查,但十餘天來,一點線索也沒發現。而被殺人的家屬向氏卻常常來縣衙呼冤,哭求知州大人為其丈夫兒子報仇雪恥。知府的催辦文牒更如催命符一般,使他一刻也不得安寧。到了二十天頭上,杜知府又把榮雨田叫到府里申斥了一頓,指出離限期只有十天了,如果到時不能破案,就撤他的職。幸虧這次晉見他留了個心眼,帶了兩名幹練的書辦前去,經書辦苦苦哀求,知府才答應再寬限兩個月,百日之內務必破案。從知府衙門出來,榮雨田心裡像墜了一塊鉛,他心裡明白,像這樣的殺人案如果近期之內破不了案,時間越長越不好辦。因此雖然多給了兩個月,榮雨田仍然心如火燎。

回到合州縣衙後,榮雨田連後衙也懶得進了,他愁眉苦臉地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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