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東北部有一個小縣叫麻城,這裡北鄰大別山,西跨舉水河,又與安徽、河南交界,是一個盛產稻麥、桑麻的富饒之鄉。清代雍正年間,縣城裡住著一戶殷富人家,主人名喚塗如松。塗家世代經商,在麻城算是數得著的富戶。到了塗如松這一代開始棄商治學。如松自小聰敏過人,但性格高傲,十六歲上娶同縣商戶之女楊氏為妻。這位楊氏年紀比塗如松還大一歲,但生得「芙蓉如面柳如眉」,頗有幾分姿色,而且性格好動,不拘小節,常與如松的各位學友調笑嬉鬧,弄得如松十分尷尬。為此,如松曾多次告誡楊氏,要她端莊持重一些,楊氏卻毫不介意,依然故我。這樣,夫妻之間漸生芥蒂。如松拗脾氣上來,就動手毆打楊氏,那楊氏也不甘示弱,每遭毆打,就跑回娘家躲避,還得如松的老母親親自去兒媳的娘家賠禮道歉,說好說歹把媳婦接回來,這種日子持續了好幾年,始終不見緩和。
這年冬天,天氣分外寒冷,自十月底就開始降雪。湖北一帶居民本不耐嚴寒,塗如松的母親偶然染了一點風寒,竟然卧床不起了。塗如松生性孝母,親自煎藥侍茶,終日不離床前。如松的岳母深明大義,親自把女兒送回來,讓她和如松一起侍奉婆婆。怎奈楊氏自小嬌生慣養,對侍奉婆母一事深感厭煩,每逢如松不在身邊,就大聲訓斥婆婆。如松聽到後起先還壓著性子忍耐,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又犯了老毛病,動手打起妻子來。這一天,楊氏又嫌婆婆把茶水灑在了床上,張口諷罵,被如松發現了,一時氣憤拿起一根木棒就打。楊氏見丈夫如此狠毒,一氣之下,又夾起包袱氣哼哼地離家而去了。
塗如松認為,媳婦准又是故伎重演,跑回娘家去了,所以並不在意。好在楊氏走了以後家裡反倒清靜了,如松一心一意照看老母,經過他一個多月的經心調理,塗母終於病癒起床了。
俗話說「沒有主婦不成家」,塗母病好後,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兒媳婦接回來。如松結婚十年了,還沒有孩子。老人盼孫子心切,先勸說如松對妻子要溫存體貼,等到兒子知情認錯後,老人收拾了一箱籠禮品,讓如松騎馬馱著,自己坐上一乘軟轎,去親家接兒媳婦。誰知到了親家家,才知道兒媳婦根本沒有回娘家。起初塗母還以為是親家母負氣不準女兒露面,不斷賠禮道歉,准知親家母竟然淚如雨下,說女兒既然一個多月前就跑了,至今沒回娘家,必是有了不測。如松母子這才著了慌,趕緊出報貼,許以重賞,求鄉鄰們幫助尋訪楊氏。誰知貼子發,出一個多月,仍然沒有得到一點楊氏的消息。
楊家見女兒沒有消息,就懷疑是塗如松下了毒手。楊氏有一個弟弟名叫楊五榮,從小是讀書記不住,習武怕吃苦,不務正業,遊手好閒,養就了一副無賴脾氣。姐姐失蹤後,他不斷鼓動父母去縣裡告狀,揭發塗如松殺害妻子。楊家禁不住五榮的多次挑唆,終於到縣裡投了控告狀。
麻城知縣湯應求是一個二甲進士出身的清官。他接到狀子後,仔細分析了塗如松的活動,認為塗如松殺妻子的可能性很小。第一,楊氏失蹤時塗母正在大病之中,塗如松始終奉侍老母,並沒有離開過家門一步,這是塗家左鄰右舍都能證明的。第二,塗母病好後,立刻備辦了禮品去接兒媳婦,塗如松也陪同前去了,如果塗家殺了人,他們不會用這種拙劣的表演來掩蓋殺人的惡跡。第三,塗家如果殺了人,那麼楊氏的屍體如何處置?當年天氣奇寒,地凍三尺,就是掩埋也會留出明顯的痕迹,而湯知縣巡查塗家時,卻沒有發現一點破綻。何況塗家從經商轉為治學,也算是書香之家,塗如松儘管打過妻子,但如果叫他殺人,恐怕還沒有這種勇氣。根據這些跡象,湯應求很快就否定了塗如松殺妻的設想。但是,楊氏究竟哪裡去了呢?這是了卻此案的關鍵,偏偏派人查訪很久也沒有一點線索。湯應求無奈,只得將案子壓了下來。
楊五榮見縣裡沒有動靜,就天天到衙門前來哭喊呼冤。湯知縣被攪得十分煩躁,就告訴五榮,查不清楊氏的下落,此案是無法了結的,並說:「你與其天天到縣衙來呼冤,還不如幫助本縣查詢一下你姐姐的下落,只要你提供了可靠的證據,本縣一定替你作主。」那楊五榮聽了這話,不再多說,磕了一個頭就氣哼哼地退出了大堂。
在麻城縣西北二十里處,有一個山村叫九口塘。這個村子只有三十幾戶人家,卻十分有名望,因為這裡風景十分秀麗。綠色的大別山是它的屏障,一道清澈的小河彎彎曲曲地環山而流,小河兩岸密密匝匝地植滿了梨樹,每逢春天萬樹梨花競相怒放,白色的花朵一簇簇一團團把青山碧水映襯得分外妖嬈春風吹過,落英繽紛,那紛紛揚揚的花瓣竟如同陣陣花雨,滿帶著清香,飄落在碧綠的河水中,形成一種奇觀,因此這條小河被稱為「花雨河」。麻城縣的文人墨客、富商紳士年年都要到這裡來游春賞花。因此這個小村的老百姓,不種桑麻,只以開酒店、經營梨樹為生。塗如松是麻城的首富,這九口塘是他經常光顧的地方。楊五榮知道塗如松在九口塘有一所別院,懷疑如松在別院里害死了楊氏,但始終沒有機會查訪。自從在公堂上堵氣退出後,他越想越覺得九口塘這個地方可疑,於是獨自一人悄悄地潛進了九口塘。為了不引人注目,他住在一家小店裡,每天早出晚歸,打聽塗如松的消息,一連幾天沒有摸到一點可疑的線索。這天早晨,微微地降了一場小雨,雨雖不大,卻把大別山洗得更加青翠。楊五榮穿了一雙麻鞋,踏著田間小徑,想去塗如松的別院附近探探風聲。但剛進村口,就被一家酒店裡站著的一位村姑吸引住了。只見這位村姑年紀在十八歲左右,一張鴨蛋圓的小臉上,鑲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又彎又細的雙眉,把白裡透紅的臉蛋襯托得分外清秀。五榮本是個好色之徒,兩眼早像被鉤子鉤住一樣,死死地盯住了村姑。那村姑卻一點也沒有覺察,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熱情地接待著圍在身邊的遊客。五榮不覺看得發獃了,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直到背後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後,才驚愕地回過頭去,卻見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正用一雙狡獪的眼情看著自己,嘴角里閃爍著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五榮越發驚愕了,那位陌生男子輕聲說:「怎麼,讓小美人把魂兒都勾走了?「五榮尷尬地一笑,拱拱手就要走。那人卻伸手拉住他的衣襟說:「老兄的心思我都明白,不過這個村姑姿色雖美,卻是一朵玫瑰花——刺多扎手,咱們且到店裡坐坐,我給老兄想想辦法。」那楊五榮被來人點破了心思,又聽說能有辦法偎香傍玉,竟不自覺地隨著來人進了酒店。
這家酒店雖然十分簡陋,卻收拾得很乾凈,幾張小桌上都坐著酒客,楊五榮在屋角一張小桌上坐定,那位陌生青年並不謙讓徑自坐在旁邊。五榮要了幾樣酒菜,卻不見那位篩酒的村姑過來,不覺有點失望。陌生人湊過身來說:「花雨河邊多麗人,老兄要美人還不是容易得很?在下名叫趙當兒,就住在這九口塘內,只要老兄高興,我找上十個美人陪伴你如何?」五榮聽說趙當兒是本地人,不覺靈機一動,思念美人的心情反倒淡了,東一句西一名地和他扯起塗如松別院的情況來了。那趙當兒原是本地的一個無賴,見楊五榮問起塗如松,就知道他有目的,也一步步地用話引導,很快就套出了五榮的本意。為了騙取五榮的錢財,他故作神密地說:「塗相公的別院我沒去過,不過三個月前這裡倒確實來過一位美人,聽說是塗相公的夫人,後來就再也沒有出來。」五榮緊緊追問:「為什麼沒有出來?」趙當兒卻故意欲言又止,直到五榮掏出了三兩銀子塞到他手裡,他才吞吞吐吐地說:「塗相公一向與夫人不和,這次趁隆冬天氣把夫人騙到別院來,原是有意加害於她,果然不久後,他就約來了一個平日最好的朋友,兩人一起把夫人殺害了。可憐一位漂亮的女子,竟死在了丈夫的手下。」楊五榮沒想到這麼順利地打聽到了姐姐被害的消息,為了證實趙當兒的話,他又追問:「那個一起行兇的人是誰?」趙當兒眨了眨眼說:「聽說姓陳,名陳文。」楊五榮按捺住心中的激動釘問道「老弟此話當真?」趙當兒語氣堅定地說:「千真萬確。」五榮又問:「如果叫你去公堂上作證,你可敢去?」趙當兒滿不在乎地答道:「那有什麼不敢的?」趙五榮見趙當兒不像開玩笑的樣子,就站起身來,對他深深施了一禮,五榮這才說:「實不相瞞,在下楊五榮,正是塗夫人的胞弟。家姊失蹤兩個月杳無音訊,我已料定是塗如松將她害死了,苦無實據,所以來到九口塘查訪,不想巧遇老弟得悉真情。我看兄弟性格直爽,一副俠腸義骨,常言道『大丈夫嫉惡如仇』,老弟既然知道這件兇案,豈能坐視兇手逍遙法外?就煩您與我一起去縣衙門指控塗如松,倘若大仇得報,我楊五榮情願出五十兩銀子酬謝於你。」楊五榮這一番話倒把趙當兒說愣了,他原來不過想編個新聞哄騙一下楊五榮,賺幾個零錢花花而已,沒想到楊五榮竟是塗夫人的親弟弟。事到如今,再想否定原來的話已不可能,但陪著楊五榮打官司,也不是個舒服事,萬一被人戳破,還可能要坐上幾年監牢。到底怎麼辦?趙當兒小眼珠一轉,仔細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