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龍的身影緩緩向海草叢林降下來,那些巨大海草被壓得四面伏倒,其中隱藏的各種生物更是四散逃竄。
藍龍把伊達和谷莠子放下來,問:「真的不直接回到海面上去?」
把伊達送回海面,它的任務就完成了,它當然很想馬上這麼做,可是伊達卻再次拒絕了它的提議。
「對不起閣下,我現在不能走,走了就會連累整個窩囊廢港。」
伊達知道,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後若還讓他逃走,人魚族丟不起這個臉,他們也沒有辦法追到法蘭公國去追殺伊達,估計到時候不得不找個代罪羔羊來出氣,窩囊廢港自然就是最好、最現成的代罪羔羊。伊達現在跟著藍龍一走了之,窩囊廢港可就要倒霉了。
剛才藍龍出現,把伊達從人魚軍隊面前撈走時,伊達的心中就產生另一個打算,當然,這個計畫需要飛龍的配合,而且不能是紅龍。藍龍是咆哮者的孫子,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過,這件事需要藍龍自己同意才行,伊達不想像薩林那樣欺騙它。
「那你準備幹什麼?」藍龍問。今天它可被折騰慘了,很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自己好回洞里睡覺去。
「我需要休息一下,再跟他們周旋。閣下,你知道你哥哥和它的騎士現在在哪嗎?」
「我哥哥和海蘭斯先生,應該……」藍龍對肯特絕對尊重,這不僅僅是出於飛龍尊重龍騎士們的傳統,而且那個騎士還屬於它那個可怕的哥哥。
藍龍簡單把海面上發生的事說了一下,伊達明白海面上的事情可能已經解決了,沒有意外的話,肯特和紅龍很快就會下海來找自己。想到這裡,伊達倒是定下心來。
藍龍的出現已經幫他爭取到了最關鍵的時間,現在可以慢慢和人魚們周旋,當務之急是需要恢複一些魔力,沒有魔力什麼都做不了。
伊達扯了一大團海草半躺在上面,軟綿綿的很舒服。藍龍在他身邊趴下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對了,你知道我哥哥是怎麼到無界之海來的嗎?它可是發誓說永遠都不想到龍島去。」藍龍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做什麼虧心事似地悄悄問伊達。這可是它從在無界之海看到紅龍後,腦海中就一直盤旋不去的念頭。
「其實這一次它回來,就是要到龍島去,那是它和你母親之間的約定。」
「和我母親之間的約定?」藍龍疑惑地眨眼。在它的記憶中,哥哥是沒孵化出來就被搶走,而母親則從來沒有離開過龍島,它們母子倆一直沒有見面,哪裡有什麼約定呢?難道是自己離開龍島的這些日子,母親也曾離開?並且和哥哥有了約定?
事發當時藍龍其實也在場,不過那時它還是一顆蛋,自然不知道它哥哥與母親之間的事。
伊達見它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只好說:「確切的原因,你有時間可以問問紅龍或你母親,這畢竟是你們家族內部的事,我不太方便說。」
「問我母親?那還是算了,我才不會回去呢。」藍龍的頭搖得像波浪鼓。
伊達也很不明白為什麼距離龍島這麼近,藍龍卻不回去,反而寧願在一座荒涼的小島上生活。
發現伊達眼裡的疑問,藍龍不快地甩甩頭:「我就是不回去!」
伊達沒出聲,他和藍龍不熟,貿然詢問人家的私事是很失禮的,要是面對的是紅龍,他一定毫不客氣就問出來了。
「我又不是自己不想回去……」藍龍看著伊達,有些稚氣地說,「我母親她……我母親她……」藍龍想要說母親的事,一時又不知道如何說起,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在人類面前說家務事,於是重複了幾次「我母親」,便沉默了。
伊達靜靜地看著它,還是沒有發問,不過心裡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看看藍龍就知道,它的成長過程被保護得太好了,所以才會這麼單純,渾然不知世間險惡。伊達甚至能想像它們的母親失去了一個孩子後,對唯一的孩子是怎麼嚴加保護的。孩子總會有叛逆期,受不了而跑出來不想回去很正常。
藍龍本來不該在人類面前說這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它現在很想說說話,紓解一下自己的情緒:「我母親很強勢,你不知道她強勢到什麼程度!當年我父親就是因為受不了她的性格,才在她產卵期離家出走。家族裡的長輩們勸它們兩個各讓一步,於是她就帶著蛋出走,並把去勸她的龍都咬走,直到哥哥被搶走了才回龍島。回去之後,就發誓她在哥哥回來前絕不離開龍島,還不許別的龍去救哥哥,誰要去就跟誰拚命……」
伊達點點頭:「我想我能理解。」那位母親也無計可施,她何嘗不想救自己的孩子,可是成年的紅龍在她面前出現過,她的救助會直接導致自己的孩子消失,她除了忍受等待的煎熬,還有什麼辦法呢?
「理解什麼啊!」藍龍低吼了一聲,「然後她就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我身上,不許我跨出洞口、不許我跟別的龍交流、怕我被欺負;不許我飛,怕我從天上摔下來摔死;不許我下海,怕我淹死;不許我使用魔法,怕我被魔法反噬;不許我和其他幼龍練習搏鬥,怕我受傷……」
隨著它的講述,伊達和谷莠子的目光越來越獃滯,而藍龍還在那裡源源不斷地數下去:「不許我和父親見面、不許我吃活生生的動物、不許我喝冷水、不許我……」
所以它才受不了,跑出龍島尋找紅龍,或者它認為只要哥哥回去了,母親就能放鬆對它的管教吧。所以勸說紅龍回去失敗後,它自己也不敢回去,但是在大陸上又被那些屠龍者什麼的騷擾到不行,只好回到無界之海來,躲在小島上生活。
可憐的孩子。
雖然當年被劫走的是紅龍,可是要是讓紅龍自己選擇,說不定它還慶幸被劫走的是自己,因而躲過了藍龍這樣的生活也說不定。
「我能理解!」伊達拍拍藍龍的翅膀說。
藍龍掃了他一眼,他根本理解不了,沒有誰能理解,就連其他飛龍都不能理解。
「可是你母親很愛你。」伊達這樣說。
藍龍愣了一下,想了想嘆息說:「是的,她很愛我……」
「你母親很愛你,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愛的方式會成為你的負擔和對你的傷害……而且她永遠也不會明白這點,她只會用自己的方式愛你,並且比任何人……我是說比任何龍都更愛你。所以我明白你會很辛苦,卻又沒有辦法不承受,這種愛不容被拒絕。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有時又是你所有痛苦的來源。你也愛她,可是你不知道要怎麼愛,因為她好像不在乎你愛不愛她,她好像不注意你的感受,好像只要能愛你,無比地愛你就夠了……」
藍龍瞪大了眼睛看著伊達,好半天才說:「你、你怎麼知道?!」這些都是它的感受,但是它從來沒跟任何龍說過,現在從一個人類的口中聽見,真的很震驚。
伊達苦澀地一笑:「因為我的母親也是那樣愛我的。」
「啊,」藍龍用更加吃驚的神情看著伊達,「我還以為只有我母親是那樣子呢!」
「呵呵。」伊達苦笑著,「我也曾經那麼以為。」
藍龍看著伊達,伊達也看著藍龍,彼此眼神中流露出差不多的情緒,雖然剛剛才認識,可是頓時都覺得對方親切不少。
「唉……」藍龍帶著憂傷地嘆息一聲。
伊達摸摸它的頭表示安慰。
這是藍龍離開母親後,第一次得到別人的安慰,而且還是來自一個同病相憐的人,它不由得往伊達身邊湊了湊,卻再次嘆口氣。
藍龍這種處境真是無法可想,自己是完全不能選擇父母的,尤其是以愛你、為你好為名義的母愛,這樣的情感伊達自己也曾經深深體驗過。明明知道那種愛對自己沒有好處,卻沒有辦法拒絕母親用那樣的方式愛自己。
不約而同地嘆息一聲,藍龍和伊達都覺得還是不要繼續這個話題比較好。於是伊達問:「正好你哥哥也要回去,你會跟它一起回去嗎?」
「它真要回龍島去嗎?」藍龍覺得自己的哥哥不是會輕易改變觀點的龍。
「那是它和你母親的約定,他一定會回去。」
「可是它們到底是什麼時候約定的啊?!」藍龍好奇地睜著大眼睛看著伊達。
面對這樣純凈的目光,伊達真的拒絕不了,只好把時空旅行中發生的事簡單地說了一下。
「哇,時空魔法……」藍龍眨著眼睛陷入了狂熱,「我一直一直在研究,可是龍語魔法中這方面的內容太少了。我看了很多人類的書籍,也找不到這方面的記載。你能教我嗎?」
沒有考慮和權衡,很自然地這麼請求。伊達看著藍龍,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很喜歡這頭龍,不是因為它是龍,而是因為這種純正乾淨的東西,大概是伊達·法蘭永遠永遠只能羨慕,不能擁有的吧。
「可以。」伊達也很自然地這麼說。
於是,谷莠子就目瞪口呆地看著一人一龍討論起魔法方面的問題。
藍龍是頭很另類的龍,最大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