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
這個辭彙,現在就以最生動的形象出現在眼前。
已經木然了的艾亞,下意識地從發間摘下那個被海水帶到自己頭上的東西之後,才發現那竟然是一根還連著指甲的手指;她驚悸地連忙甩手扔開,用力在海水中搓著自己的手指。可是血在海水中暈開的速度是那樣快,在艾亞耐心地想要清洗自己手指的轉眼間,她身邊的海水已經成了那片血海的一部分。
艾亞這才意識到自己後退得太慢,已被血和屍塊包圍了,這種認知幾乎令她嘔吐。
一隻手伸過來拉住她,把她拉出了血紅翻滾的區域。
艾亞偷眼看看谷莠子,這個女子在伊達·法蘭出手之後,就一直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情,彷彿眼前這一切一再上演的慘劇在她心中引不起任何波動。不知道她是因為在伊達·法蘭身邊太久,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還是她根本就是和伊達·法蘭一樣的人。
伊達最後一個從那片血海範圍中退出來。
短短不到兩個小時,這已是第三波了。
伊達一直沒讓艾亞他們出手——其實就算他們出手,面對人魚的正規軍隊也不會有什麼效用——三次都是獨自解決。
短時間內,他親手殺死的人魚,已經超過三位數了。
伊達心裡正在反覆推算著關於剛才那個水系魔法的事,在海中使用水系魔法威力固然大幅增強,但無處不在的海水也令魔法的釋放和穩定性出現很大的問題,如果……
需要解決的問題很多,接下來會出現的問題可能更多,必須有更多的試驗機會才行。
沒關係,那種機會隨時都會出現,會源源不斷出現的。
既然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我就從這樣的事件中替自己找出時間。
伊達握著手中的魔杖,眯著眼睛又看了一會自己製造的修羅場,才對艾亞他們說:「走吧。」
沒有人敢反對,甚至沒有人出聲回應,大家都安靜地跟在他的後面。
一次、兩次……當第三次同樣的殘酷場景出現時,艾亞和海盜們已經懾於伊達·法蘭的狠辣,在他們心目中,這個少年的形象已經差不多等同地獄中的惡鬼了。
「你準備去哪裡?」沉默地走了一會兒,谷莠子很突兀地開口問。
伊達頭也沒回地說:「繼續。」
「繼續幹什麼?」谷莠子追問。
伊達回頭看了谷莠子一眼,說:「跟他們周旋。」
「然後呢?」
「回到海面。」
谷莠子點點頭:「很好,原來你還沒有忘記我們想要回到海面。」伊達皺起眉頭看著她,可是谷莠子根本就不在乎,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譏誚地說:「我還以為你的叛逆期現在才到呢,正在計算是不是晚了點?」
伊達停了下來,直直地看著谷莠子,目光像要冒火。
谷莠子嘴角勾起一絲笑容:「我說的不對嗎?伊達·法蘭,我剛覺得你是個與華倫迪爾不相上下的人物,你就擺出一副小孩子的架勢來,真是令人失望透頂!」像伊達這樣的人,好言相勸可能是沒什麼效果的,反倒是這樣激他一下說不定有效,他自己本身的理智和冷靜應該能幫助他把事情想明白。
谷莠子的話似乎觸動了伊達,他低著頭,半晌沒出聲。可是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說出的卻不是她想要聽到的答案。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言下之意,我的行為不用你管。
谷莠子的笑容消失了,對著這樣的伊達·法蘭,她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谷莠子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使得伊達忽然間有了這麼大的變化,但很明顯的是,伊達這種轉變是在來到海底之後才產生的。
谷莠子印象中的伊達一直是個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該做什麼的人,現在突然變得偏執,肯定有什麼很嚴重的事情才會造成。她一直在伊達身邊,可是偏偏谷莠子卻一點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谷莠子不知道像伊達這樣的人,一生中會發生多少變化,到十年、二十年之後,他會跟以前的那個少年魔法師有多麼大的不同。但是在見過華倫迪爾的沙年時代之後,谷莠子已經對這種變化的巨大膽戰心驚。
眼前的伊達·法蘭在她心中映射出一個強大冷酷的形象,而且谷莠子相信,目前雖然只是一次小小的改變,可是要是任由這種跡象發展下去,也許伊達的心理狀態會漸行漸遠,最後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谷莠子在漫長時間中看過無數人從單純善良,一步步走向無情、冰冷,曾經親眼看著這一切的她明白,那些人的少年時代和未來的他們判若兩人。不管少年時代的華倫迪爾是什麼樣子,少年伊達·法蘭卻有那麼多地方與她記憶中的華倫迪爾相似,僅僅為了這一點,谷莠子也不想看著這樣的人變成別的樣子。
「伊達·法蘭……」谷莠子看著少年魔法師的眼睛,伸出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這個舉動令伊達大吃一驚,至今為止他和谷莠子之間最近的接觸也不過是面對面地說話,此刻這樣的親密讓他不知所措。他第一個反應是想要退後,可是現在身在海中,他們本來就是漂浮在水中的,後退這個動作做起來並不容易——至少對於現在這麼慌張的伊達並不容易——於是谷莠子的手很容易地撫上了他的面頰。接著他想要說什麼,但是不等他發出聲音,谷莠子的另一隻手已經撫上了他另一邊臉頰。
伊達的臉紅了起來,他的舌頭完全打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覺得尷尬得要命,可是又隱約有種難以言喻的期待。他很想看著谷莠子的眼睛,看看此時裡面寫了什麼,可是又沒有勇氣,只能盡量讓自己的目光游移在別處,時不時偷偷瞥谷莠子一眼。
「伊達·法蘭……」谷莠子柔和地看著他說,「你在做蠢事,你自己知道這一點,可是你不願意承認。因為你想要改變……我不知道你想要改變什麼,可是毫無疑問,那對你來說很難,於是你就寧願用愚蠢的方式來證明自己有能力改變。對不對?」
不等伊達回答,谷莠子就用手指捏住伊達的兩頰,用力往外一扯。
「啊……」
猝不及防的伊達發出一聲慘叫,捂著臉差點坐倒。
伊達本來略顯蒼白的臉頰,現在一邊呈現出兩個很紅的指印,控訴著谷莠子對這張臉做了什麼。伊達揉著臉頰委屈地看著谷莠子嘀咕:「你幹什麼……」
「讓你清醒一下。」谷莠子用居高臨下般的眼神看著他說,「你的思維進了死胡同,需要清醒。」
「我很清醒。」伊達反駁。
聽到他還在辯解,谷莠子毫不猶豫地又一次向他伸出手。伊達慌忙躲閃:「好了好了,我承認,我承認我之前有些沉不住氣行了吧!」
「有些?」
「有一些……或者稍多一點……或者……」伊達躲閃著她盯著自己臉頰的目光,結結巴巴地說。
「為什麼?」谷莠子嚴厲地問。
在谷莠子隨時可能繼續來扯臉皮的威脅下,伊達抿抿嘴說:「我不甘心,我想要爭取一些時間。我明明有機會、有能力去創建全新的魔法體系,可是我卻沒有時間去做!這不公平!我明明可以讓魔法更強大,可以讓什麼神術、別的什麼東西在魔法面前都統統見鬼!我能讓魔法師成為更強大的存在,能讓魔法師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存在!可是我沒有時間,我的時間不是我自己的……我不甘心……為什麼連十年的時間都不能給我,我只要十年就可以,這個願望不奢侈不是嗎?」
一直在旁聽的艾亞和海盜們同樣臉色蒼白起來。
他們不懷疑伊達會在這種時候撒謊,那麼他所說十年時間,會讓魔法師這個群體更強大的話,應該就是真的。
可是魔法師這個群體還需要更強大嗎?他們本來就強大得會令普通人作噩夢了。
要是伊達·法蘭帶領魔法師們變得更強大,他是不是就會順理成章地成為魔法師們的首領?一個能夠率領魔法師這種已經很強大、恐怕還會更強大的群體的人,他擁有什麼樣的權勢和力量?
這些念頭在艾亞和海盜們的心頭打轉,以至於他們看伊達的目光已經變得完全不像在看一個人了。
「幸虧我們已經和他結盟了。」
一個海盜這樣的嘟噥,讓大家頓時安心下來。
是的,現在窩囊廢港是他的盟友,至少目前看來,伊達·法蘭對於盟約還是很重視,即使陷入海底的危險境地,他也很自動地把保護艾亞的責任攬了過去。
不管他多可怕,他是我們這一邊的。
海盜們用這種「單純」的思維使自己放鬆心情,而艾亞此時也感到鬆口氣的原因,是她清晰地感覺到伊達·法蘭身上那種令她恐懼不已,冰冷殘酷的氣息忽然消失了,他給她的感覺又回到了最初那種強大但並不鋒利的感覺。
看來谷莠子這個毫不起眼的女人,卻是控制伊達·法蘭情緒的關鍵。有她在的話,伊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