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莠子忿怒地走著,越走越慢。
華倫迪爾,華倫迪爾,為什麼,為什麼你就在這裡,我卻沒有發覺……
華倫迪爾,華倫迪爾……喃喃地叫著這個名字,谷莠子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力氣,跪倒在地痛哭起來。
為什麼錯過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能把握這個機會改變華倫迪爾的命運?
谷莠子恨伊達使她錯過了這個機會,更恨自己沒有及早發現這機會。她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可能是整個時光的改變,華倫迪爾也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人,谷莠子這個人可能根本不會存在。同樣地,伊達·法蘭、蘭姆帝國這一切也可能不會存在——不是消失,而是從未存在。可是她不在乎,即使用整個世界為代價去換華倫迪爾悲劇一生的改變,谷莠子也在所不惜。她願意用自己的生命靈魂,一切一切,去換得華倫迪爾的幸福。
華倫迪爾,華倫迪爾……谷莠子哭泣著,傷心欲絕,她知道如果自己這麼做了,華倫迪爾會憎恨自己。
如果用魔法改變歷史是允許的,華倫迪爾自己就可以回到那一天,他可以輕易地殺死即將對他使用奴隸契約的那個人,那麼一切便都結束了,他一生悲劇的根源根本就不會再出現。可是華倫迪爾拒絕這種方式,他自己創立了一個新的魔法體系,自己制定了法則,便用自己的生命和一生的榮辱禍福去維護。
谷莠子哭泣著,她寧願被華倫迪爾憎恨也要去做,只要有機會說出來,不論華倫迪爾接不接受,改變都已註定。他拒絕不了已知的未來帶來的牽引力,可是自己卻根本沒有把握這個機會。
她好恨伊達·法蘭沒有讓自己把握機會,她更恨自己竟然與華倫迪爾面對面而不相識。為什麼?為什麼?谷莠子,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麼做不到,為什麼做不到……她無從發泄地一下下打著面前的樹榦,直到自己雙手鮮血淋漓。
伊達從身後衝過來,死死抓住了她的手,不讓她再折磨自己。谷莠子激動掙扎著,抬手又給了伊達一記耳光。伊達臉上印著清晰的指痕,卻只是緊緊抓住又企圖回去打樹的谷莠子喊:「你別這樣,你別這樣!」谷莠子對他又踢又打,伊達承受著,一邊還試圖用魔法替谷莠子治療雙手。谷莠子發泄了良久,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看到她平靜下來,伊達立刻鬆開手,為了阻止激動之中力氣特別大的谷莠子,剛才他幾乎是把谷莠子半抱在懷裡,知道谷莠子一定很厭惡這種親密動作,所以他馬上就放開手,還特意退開半步。
「你滾開,我不想看到你!」谷莠子心裡明白伊達並沒有錯,他為了保護他自己,這樣做是理所當然,可是她還是沒辦法接受,因為那是華倫迪爾。
華倫迪爾,為什麼你要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我想到你身邊,不管那裡是地獄還是永恆靜止的時間空隙。華倫迪爾,你回來帶我一起走吧,別把我一個人扔下……谷莠子倒在樹下蜷著身體,自覺找不到任何存在下去的意義。就這樣一直靜止著,直到時間把自己帶到華倫迪爾身邊去吧。一直這樣靜止不動,時間總會把自己帶走。
「求你給我時間,我來想辦法讓你回到華倫迪爾身邊,求你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可以做到的!」伊達半跪在谷莠子面前哀求說。
谷莠子無力地搖著頭:「你能有什麼辦法?華倫迪爾比你強大一百倍,可是他都沒有辦法改變歷史,你有什麼辦法?即使回去了,最後還是要面對他的結局,還不如不要再經歷一次,我不想看著他再經歷一次……」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請給我時間,我來找到可以改變歷史的辦法。」
「不可能,不可能,沒有那樣的辦法……」谷莠子喃喃地說。
「我有!我真的有!」伊達大聲說,「我覺得華倫迪爾對於時空的理解還不完全,如果我能找到時空的另一種走向,我就能做到!」
「你……」谷莠子驚訝地看著說到這個話題眼中生出華採的少年。她不想承認華倫迪爾的理論有缺陷,更不想承認華倫迪爾不如這個少年,可是似乎現在只有在華倫迪爾的理論有缺憾的情況下,自己才有一絲希望,不是嗎?
「華倫迪爾認為時間是一條河流,上游發生任何一點小小的變動,都會在下游引起某些變化。比如一條魚,上游的人把它釣走了,在下游它就不存在了。」
這些谷莠子都知道,她看著伊達,等他說下去。
「……如果時間是一棵長了無數相似枝幹的大樹呢?每一根枝幹都是從樹榦上分出去的,極度相似,但是卻有微小的不同。一根枝幹被摘去一片葉子,或者多生了一條蟲,對其他枝幹根本不會有影響。如果有一條蟲子在自己的枝幹上啃食了一片樹葉,之後被一陣風吹到另一根枝幹上,說不定會發現它啃過的那片葉子還在那裡……」
谷莠子有些慌亂地看著他,這種有些瘋狂的設想和華倫迪爾的理論完全不同,這令一直只接受華倫迪爾理念的谷莠子驚懼。
「……再或者,我用我的魔法使這棵樹長出一條全新的枝幹來,按照我的意願來長……同一棵樹榦上的新枝幹,不干涉那些老枝幹的生長,和它們平行著一起吸取主幹的營養向上生長,各長各的,互不影響……」伊達這樣說著,他的眼神中閃動著難言的光芒,瘋狂、執著和熱切。
谷莠子看著眼前的伊達·法蘭忍不住畏縮,想要向後退去,脊背卻碰到了樹。
伊達向她伸出手:「給我時間,我會做到的。給我一些時間,等到法蘭公國不需要我,我用剩餘的全部生命來做這件事。請你相信我,我會做到的。」
「你……」谷莠子張嘴說了一個字,卻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
「我把你送到全新的歷史中去,讓你回到華倫迪爾身邊,我發誓我會做到!我們有時間,我們有未來,未知的、可以去努力和希望的未來,只要請你相信我。」
谷莠子不知道怎麼期待這樣的未來,伊達的那些描繪令她感到有些顫慄。難怪華倫迪爾選擇了伊達·法蘭,這個人和華倫迪爾幾乎是一樣的,不,甚至更瘋狂,他沒有華倫迪爾那麼出眾的智力和才華,卻有華倫迪爾所沒擁有的東西,那種說不清道不明,更可怕、更強勢的東西。
「我不能改變這根時空枝幹上華倫迪爾的命運,可是我能改變另一根枝幹上他的命運,還有你的。」這樣我就可以幻想著,或者在某一根枝幹上的谷莠子選擇留在伊達·法蘭身邊,即使那不是這裡的我,可是我卻可以幻想著這樣的情景發生在別的枝幹上,發生在另一個我身上。
谷莠子看著伊達,很久才低聲說:「謝謝……還有,剛才很抱歉。」
伊達搖搖頭,也不知道想要表示不用謝還是沒關係。兩人相對無言,過了半晌,伊達忽然想起什麼:「肯特和赤紅呢?」
谷莠子正要回答,遠處已經傳來一聲熟悉的龍吼。於是谷莠子也不用多費口舌,抬手往那邊一指。
伊達的眉頭一下子緊了起來,拔腿向那邊便走。
谷莠子一把拉住他,遲疑說:「你、你的樣子有點狼狽。」
此時的伊達臉上淚痕猶在,擦淚時抹得髒兮兮,而且還留著谷莠子清晰的指印,看起來不僅狼狽,簡直和平時的他判若兩人。谷莠子知道他肯定不會願意在肯特和赤紅面前露出這樣的一面。
伊達凝結出一顆水球洗洗臉,然後抹乾,見谷莠子朝他點頭,知道收拾得能見人了才再次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著谷莠子說:「其實……自從我遇見你之後,就一直很狼狽,只是不敢讓你看出來而已。」
不等谷莠子做出反應,他已經快步走開了,在他之前站著的地方,一顆水球正慢慢飄向谷莠子。谷莠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大哭一場,臉上的模樣絕對不比伊達好到哪裡去,急忙掬過水球,在臉上洗擦起來。
她漸漸停止了動作,看著伊達消失的方向。她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了解這少年。
紅龍準備衝擊而緊繃的身體動作,令陷入自我感覺良好中的肯特忽然清醒了過來。
不,自己根本不是什麼龍騎士,這裡也不是自己要奮勇作戰的戰場。
「不行!紅龍,不能殺死他們!我們應該去和子爵會合!聽我說,不行不行!」
紅龍變回原形之後,積壓著的那些狂怒暴虐已經無從壓抑,它無比渴望一次大開殺戒,它對眼前這些敵人的恨已經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它不願意讓時光殺死他們,不願意在四百年之後想要報復的時候,卻連他們的墳墓都找不到,它想現在就動手,把他們撕碎,為阿歷克斯報仇,為自己和母親報仇。
「不行!不行!你不能讓你的母親永遠失去你!它還在龍島等著你!它還在等你,並且會一直等下去,你想讓它永遠等不到嗎?你想讓它一輩子自我囚禁在龍島嗎?」肯特雙手死死抱住紅龍的脖子,想要讓它調轉方向。
紅龍停頓了一下,它想起和自己的弟弟藍龍的第一次見面。
那天的天氣很好,紅龍剛剛打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