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各自的目標(上)

「有時事情是這樣的,肯特,」伊達·法蘭懶洋洋地對身邊嚴陣以待的肯特·海蘭斯說:「你知道,兩隻狗爭奪骨頭的時候,骨頭通常是不參戰的,所以放鬆一點好嗎?你這個樣子顯得我們很沒有做骨頭的覺悟。」

肯特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繼續戒備著,旁邊的谷莠子卻橫了伊達一眼,於是伊達笑咪咪地看著眼前兩隊人馬的爭鬥,不再作聲。可是沉默了沒多久,他就又故態復萌:「德爾羅……」

「魔法師閣下。」德爾羅馬上恭敬地出現在他身後。

「去看好我們的行李,別讓他們損壞了。」伊達毫無顧忌地吩咐著。

看著正你來我往、刀劍齊飛的戰團中那幾匹馱運著行李的馬匹,德爾羅露出苦笑,嘴裡爽快地答應著,腳底下當然是一絲未動。

爭鬥終於還是結束了,一場亂戰之後,地上留下了十幾具屍體,既有襲擊者的,也有護衛者的。

當日在那個小鎮上,德爾羅與警衛隊「溝通」之後,小鎮鎮長就表示最近附近忠信者活動猖獗,為了保證魔法師大人們的安全,小鎮已派出一支警衛隊護送魔法師大人們接下來的旅程。

當德爾羅回來轉告這個「好消息」時,伊達笑笑沒有說話,於是,那隊小鎮警衛隊就跟在他們一行人身邊。

伊達其實還是很佩服德爾羅的行動力,僅僅給了他半個晚上的時間,他就能召集這樣一隊人,並且把他們裝扮得從裝備到氣質都像警衛隊員——尤其是後者,這是很難做到的一點。

有了這隊警衛隊的護送,接下來的旅程清靜了好幾天,伊達他們總算有機會安下心來欣賞這個國家的風土人情、沿路景緻,除了伊達依舊別有用心地把德爾羅指揮得團團轉以外,這段行程堪稱安逸。

可是好景不長,很快地新的襲擊就又開始了。襲擊者從開始的冒充忠信者發動攻擊,到後來也失去了耐心,直截了當地帶著優良的裝備與大隊人馬下手。而那隊負責護送的警衛隊員雖然頗有折損,但是人數只見多不見少,到了後來也沒有一點警衛隊的樣子,盔甲、兵器、馬匹和前來襲擊的隊伍襯比著精良。

旅程就在不斷地遇襲、戰鬥中繼續著,越是接近目的地,這種混亂產生的頻率也就越密集。不過伊達一直處之泰然,既沒有因為身陷帝國的軍隊中而有什麼驚慌,在遭遇襲擊的時候更是不論局面有多緊張都不允許肯特參與戰鬥,他自己更是一次都沒有施展過魔法。

肯特對伊達的計畫略知大概,可是在肯特看來,這樣的計畫未免太過冒險,就算計畫實現對於蘭姆帝國會有極大的利益,這樣的利益如果需要用伊達·法蘭作為誘餌去換取,還是極不值得的。

眼前的戰鬥漸漸接近尾聲,這次的戰鬥特別激烈,雖然終於擊退了來者,但是隨行的護衛隊也傷亡慘重。肯特粗略估算一下,經過這一役,護衛隊這邊的死傷人數絕對超過了三分之二。這樣的狀況下隊伍自然不能再繼續前進了,於是草草掩埋了雙方留下的屍體之後,隊伍在距離戰場不遠的一處山谷中停下來暫時休整。

經歷那樣的惡戰之後,整個隊伍的氣氛顯得很沉鬱。

伊達他們一行人與軍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坐在軍隊一側的小山坡上。

雖然那些人並不是自己的戰友,甚至應該算是敵人,但是他們畢竟是為了保護自己一行人才遭遇這樣的傷亡,聽著傷者忍不住發出的呻吟聲、傷勢嚴重到無法搶救,要求戰友給自己一個痛快的祈求聲、失去親密戰友的倖存者壓抑著的啜泣聲……軍人出身的肯特在這樣的環境中,心中也不禁感到悲涼,整個人都被那種情緒感染而低沉著。

谷莠子和夜都保持著他們一貫的沉默,不同之處在於夜保持著一種局外人的冷漠,而谷莠子卻是竭力避免自己的目光與那些戰士們相遇,用冷淡來偽裝自己對於不該付出同情的人所產生的同情憐憫。

至於德爾羅,則因為這樣的戰鬥結果充滿了沮喪與無奈,他甚至失去了繼續扮演角色的慾望,沒有繼續留在伊達身邊,而是停留在那些戰士中幫助照顧傷患。

只有伊達的表現與往常沒有不同,依舊面帶笑容,談笑風生,不時指使德爾羅取樂。他對於剛才的爭鬥以及那些傷亡戰士絕對沒有視而不見,相反地,他樂於談論這些事,但是談論的口氣是那樣平淡,就好像貴族們在自己的茶會上拿著貧民窟中的生老病死當作話題時的情形,雖然用詞文雅、口吻平和,可是也只是在增加談論之中包含著的冷酷而已。

那些護送他們的戰士也許並不清楚自己保護的這個魔法師少年是什麼人,但是在他們看向這個少年的眼神中,無疑包含著深深的不滿甚至怨恨。

「子爵……」肯特在伊達又一次說到之前爭鬥中某個在他看來很可笑,雙方同歸於盡的細節時,終於忍不住低聲提示了他一句,「請不要在戰士們面前這樣說,他們畢竟是為了保護我們才遭受這樣的損傷。」

「可是……」伊達看著自己這位忠直得過分的侍衛長,似笑非笑地問:「他們真的是在保護我們嗎?」

這些士兵所謂的護送,不如說是押送來得更加貼切。

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護送的是什麼人,也不知道這行人的目的是什麼,更不知道上級安排這次任務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但是他們在用生命保護的,毫無疑問根本不是伊達等人,而是他們所效忠的國家或者說是教廷的利益。

不等肯特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伊達又說:「作為軍人,浴血奮戰之後一定很忿恨我這樣的人吧?那麼,他們憎恨我的同時,會不會也怨恨那些派他們來保護這樣的我的上位者呢?」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依舊是笑咪咪地面對著那些戰士們的方向,還向忙於照顧傷患的德爾羅親切地揮了揮手。

肯特聽了這些話,心裡有股難言的寒意。

這些士兵們,這些勇敢的戰士,在上位者眼中的價值就是這樣嗎?

就連他們經歷生死奮戰之後的心情,都是被利用的條件。

德爾羅一臉悲憤無奈地穿梭在士兵之中,這種情緒又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與伊達的輕鬆快樂一樣的伎倆呢?

伊達伸手在肯特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下,自己的話大大觸動了這個青年吧?這樣也好,可以讓他想清楚,做伊達·法蘭的侍衛長和回到軍隊中哪一項更適合他自己。

伊達安慰似的動作讓肯特從低落的情緒中恢複過來,自己是怎麼了,現在深陷敵國,身在敵人的軍隊「護送」之下,豈是產生這種情緒的時候?或者說這些「護衛」者和那些襲擊者彼此傷亡越重,情況才越對自己這一行人有利啊。

天色漸漸昏暗,德爾羅才有些疲倦地回到了伊達他們休息的地方。

「我們的目的地其實已經不遠了,」伊達笑著建議,「既然這些好心的警衛隊員們受到了這麼大的損傷,不如讓他們回去吧。要不然萬一再遇到什麼事,我們心裡也會過意不去。」

德爾羅的心情很不好,看著伊達回答時也沒有了往日的恭順:「您覺得這有可能嗎?」

「為什麼不?」

「你覺得事到如今,你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嗎?還是說,你覺得靠那個精靈或者那頭飛龍就能夠干擾我們的注意力,給你可趁之機!」

伊達側頭看著德爾羅,良久,噗哧一笑:「莫里閣下,你有些沉不住氣了吧?劇情才進行到一半,你怎麼就搞錯了自己的角色?」

「莫里」這個姓氏一進入耳中,肯特下意識地握住劍柄,警惕地看著「德爾羅」。

但是伊達和「德爾羅」都沒有在意他的表現,繼續著他們之間的對話。不過明顯的是,與之前一路上兩個人默契十足的情形不同,現在還保持著鎮定自若的只剩下伊達·法蘭一個人,「德爾羅」顯然已經不能再保持那種悠然。

「法蘭子爵,我很佩服你的膽量,但這是在我們神聖帝國的土地上,你想要得到的東西是我們神聖帝國的財產!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最好想清楚自己的處境,如果你能夠好好地跟我合作,很多事情都可以商量!不然的話……」

「很多事情,比如?」伊達揚揚眉頭問。

「昨天傍晚,我國某支軍隊俘獲了一名進入我國國境還大肆破壞、傷害了許多民眾的精靈,不知道你對這個消息是否感興趣?」

明爾?

肯特的神經立刻緊張起來。

伊達的臉上還是毫無緊張感,悠然地說:「在綠森林的精靈王族中,血脈相傳著一種特殊的能力,這種能力來自於精靈的血脈之母自然女神的饋贈……當然,用貴國的說法就是,來自邪惡力量的饋贈。這種能力……」說到這裡,他卻賣關子似地停了下來。

「哼,在父神的光輝下,任何邪惡伎倆都不會成功的!」

「莫里閣下,您現在的口氣太像那些忠信者了,這可不太好。」伊達誠懇地說。

莫里凝視伊達片刻之後,笑著說:「子爵,你覺得這樣的伎倆很有趣嗎?」

伊達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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