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魔法師閣下,午安……」
「神聖偉大的魔法師閣下,您有什麼吩咐嗎?」
「睿智神聖偉大的魔法師閣下……」
「睿智神聖偉大無敵……的魔法師閣下……」
「偉大睿智神聖……」
一路走過,走廊上遇見伊達的侍從、侍女們都深深行禮,類似上述這樣的稱呼也就不絕於耳。
伊達始終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目不斜視地徑直走了過去。
兩名侍從為伊達推開他專署圖書室大門,伊達才發現裡面已經有人在了。
谷莠子轉過身來,看到進來的是伊達之後微笑著行禮。
這間圖書室伊達本來不允許任何人不經他的允許進入,可是谷莠子出現在他身邊之後,進入這裡似乎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而伊達也沒有去特別的吩咐她不能進來。於是,大家很快就將谷莠子的這種特殊性看做一種習慣了。
看到谷莠子正把手中的書稿放下,伊達裝作隨意地問道:「你看完了?覺得怎麼樣?」
谷莠子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再次行禮說:「能夠閱讀這份書稿我很榮幸,偉大神聖的魔法師閣下。」
伊達的動作僵硬了一下,然後揮手示意,於是谷莠子保持著笑容退了出去。
伊達坐倒在椅子里,很不優雅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魔法師」這個階位對於魔法師們來說,是一個重大的分水嶺。
魔法師之下的階位,一般被視為低級魔法師,魔法師的身份則表明,法師已經跨入了真正的魔法大師的境界。
低級的魔法師們依舊要求受到老師的指導,他們不能獨立進行魔法研究,不允許獨自建立魔法實驗室,在魔法師以上的法師面前,必須以學生的姿態出現。而進階成為了魔法師,則表明了法師的獨立能力,表明了他們在魔法方面的高超與權威。
十個魔法師學徒中,到最後能夠進階成為魔法師的,僅有一個,其他的只能一生在低階魔法師的階位上徘徊。按照物以稀為貴的「自然法則」,魔法師們所受到的尊敬也就不需言說了。
一般來說,只要成為了見習魔法師,便有資格被稱為「尊敬的魔法師大人」,不過那樣的稱呼就像世人將副將稱為將軍一樣,是一種帶著客氣與討好意味的誇大了的稱呼。
但是「魔法師」作為魔法師們的一個階位,其實是只有達到了這個階位的人才有資格名正言順地被稱為「魔術師閣下」的。佩戴著魔法師階位徽章的魔法師,和一名只佩戴著初級魔法師徽章的魔法師,被稱為「魔法師閣下」時,旁觀者的心態可是不一樣的。
伊達自從進階見習魔法師之後,便有人開始稱他為魔法師大人。不過在法蘭公國人們還是稱呼他為子爵大人為主,畢竟作為未來的法蘭大公,子爵才是他現在的爵位。
但是當他以十九歲的年齡就成為魔法師之後,深感榮幸、臉上有光的大公夫人便下了命令,要求大家都稱呼伊達為魔法師閣下。法蘭大公雖然表面上對魔法師的階位沒什麼興趣,不過聽到別人這樣稱呼自己的兒子,還是會露出十分欣慰的笑容。
於是這個稱呼便在公國境內飛快地流傳開了。大家出於拍馬屁或者別的目的,很快就在「魔法師閣下」這個辭彙的前面,加上了「偉大的神聖的」等形容詞或者說是定義。
伊達本人很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確實是個魔法師,這個階位是他通過自己的學習與努力得到的,要是只稱呼他為「魔法師閣下」,他也不會有什麼彆扭的感覺。
但是當「魔法師閣下」這幾個字總是被帶著重音咬出來的時候,當其被某些有心人當做戲弄他的武器的時候,當魔法師前面加上那個無聊的定義的時候,他很難讓自己心平氣和地接受。
伊達從來不認為魔法師這個稱號是用來炫耀的,這只是一名魔法師在探尋魔法奧秘的道路上所經歷的一個階段而已。但是在這裡,在法蘭公國,他根本沒有抗拒的力量,只能苦笑著忍受這一切。
目光投向窗外,遠遠的殿堂中音樂聲隱隱傳來,熱鬧的宴會並沒有因為伊達·法蘭的悄悄離開而受到什麼影響,反正宴會的主角也不是他——伊達深深為這一點感到慶幸。
越過殿堂的屋脊,伊達的目光繼續沿著山勢移動,從奧蘭山那終年籠罩在雲霧中、被千年不化的積雪覆蓋著的山峰看去,白塔聳立在那皚皚白雪和雲霧翻滾之中,不仔細看,甚至會把它和白色的背景混為一體。
歷代法蘭大公居住的奧蘭城堡,顧名思義就坐落於奧蘭山間。
第一代法蘭大公選擇這裡作為自己的居住地,僅僅是因為這座山勢的險要,易守難攻的堡壘在那個時代有著很重要的軍事用途。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法蘭公國、蘭姆帝國的日益強大,奧蘭城堡最初修建時的動機已經被人們遺忘。那些舊的、牢固而高大的建築物除了部分有紀念意義的還在使用或者保存下來,其他的部分已經被翻建得面目全非了。
第四代法蘭大公是位有著超人「氣魄」的人物,尤其是在個人享受方面超越了他所處的時代。
他不僅僅創造了整個法蘭公國最為糜爛灰暗的三十年,而且創造出了建築史上的一個奇蹟,那就是聞名於世的「劍峰」城堡。
「劍峰」就是奧蘭城堡的別稱,其實從擁有這個別稱之後,已經越來越少有人稱之為奧蘭城堡了,就連一些當地人,都不知道這座巨大建築群的本來名字就簡單叫做奧蘭城堡。
第四代法蘭大公在這座城堡上花費了三十年的時間來擴建和改造,他把原本險峻的山峰削平,把原始森林砍伐燒毀,把原本坐落于山腳的城堡沿著山勢一路向上修建……
他在位的三十年中,這種大興土木的狀況從未改變,直到他去世之際,工程也剛展現出一個輪廓而已。
之後的法蘭大公中再也沒有出現過像這樣熱衷於建築的,但是開始了的工程還是在緩緩進行,慢慢累積之下,在四百多年後的今天,奧蘭城堡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城堡最高的建築,位於劍峰的頂端。
在那終年白雪皚皚的包裹之中,一座白色的尖塔聳立在雲層之上,只有天上的雲特別少的日子裡人們才有幸能夠看到它的頂部。尖塔之下,建築物沿著山勢扇形鋪開,有的高大雄偉,有的精美絕倫,它們各自都有著不同的風格和用途以及屬於自己的名字。
整個建築群一共有一千七百多所獨立的建築,從山頂一直到山下那華麗威嚴的城堡大門為止。
這是世界上最大的建築群,甚至蘭姆帝國的皇宮也不能與之相比。可是居住在這裡,能夠把這裡稱之為家的人,歷代以來從沒同時出現超過一百個的時候,如今更是只有不到二十個人,其中還包括了現任法蘭大公那位好色的堂弟的七個妻妾。
這真是一種諷刺,建造了這麼大的建築群,到了最後,裡面居住的卻大都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
伊達·法蘭作為這座繁複華麗的建築群未來的主人,正坐在窗前,看著遠處山巔的白塔發獃。
建築都在陽光下、在綠樹的掩映中展示著各自的風采,即使從小在這裡長大,有的時候坐下來仔細看看,也會覺得它們很美。
他自己從來沒有走遍過整個城堡,至少最高的白塔他從沒去過。
據他所知,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總之在他父親之前的數任法蘭大公都對自己的城堡沒有什麼很深的了解,他們都習慣於生活在自己習慣的範圍內,對於他們來說這片區域已經大的足夠了。
其實就好像在第四代法蘭大公那裡把家族血緣中的某種慾望揮霍一空了一樣,從那之後,法蘭家族中很少出現對於物質生活很講究的成員。而在日記中記載,對於這座城堡的抱怨則是歷任法蘭大公的習俗:管理、清掃、維修、未完的建設、安全設施……
這些都需要財力物力人力,法蘭公國雖然富有,但大公們還是認為把錢花在這上根本不合算。
可是這就是責任。
這片龐大到令人咋舌的居住地也好,這裡的僕從和侍衛也好,再往外的城市以及整個法蘭公國的領土,領土上的每一個居民也好,每一筆稅收或者每一筆開銷也好,這些就是法蘭大公的責任,是每一任法蘭大公必須時刻放在第一位的事務。
作為這座城堡、這個公國的主人,就連時間和笑容都不能是自己的。
伊達剛剛從熱鬧不堪的宴會上溜出來——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那種宴會,可是卻總也沒有辦法喜歡那種氛圍。
不過喜歡那種宴會的也只有母親一個人而已,想著父親在宴會中用來唬人的那一臉嚴肅,伊達就會感到很好笑。
因為知道自己的父親、現任的法蘭大公對於這種宴會也有與自己一樣的看法,這令伊達感到一種自己還有同盟者的輕鬆,也是他敢於在母親的嚴厲注視下依舊公然早退的原因,相信父親會幫他安撫好母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