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站在小廟前,看著山腳下的山村裡裊裊升起的炊煙。山林間那條行人踩出的狹窄小路上,一位少年跳躍奔跑著的身影忽而隱沒在樹叢後,忽而又冒了出來,揚起手裡的柳枝愉快地向老僧揮著手。老僧露出笑容,看到少年正快速走過一段險坡,揮著雙手向前迎了幾步高聲叫:「山娃子小心些,別跳,別跳!」
名叫山娃的少年聽到了他的喊聲,反而跳躍得更起勁了,不過幾分鐘就來到了小廟前。他把一個藍布包袱遞給老僧,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一口氣說道:「大師,眼看就要入秋了,我媽媽給您做了件夾衣,您試試合身不?她還叫我量量您的床,說要幫您做床新褥子。」說完自己徑直跑到屋裡,抓起瓢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別喝生水,小心鬧肚子,暖瓶里有燒開的……」老僧沒有看包里的衣服,但是這一家人的情誼還是令他心裡很溫暖,跟在少年後面嘮嘮叨叨地叮嚀著。
「沒事沒事,我在家一向喝生水。」少年滿不在乎地甩甩頭。
老僧又絮叨了幾句,見少年反正也是不聽,就自己進了裡屋,不一會兒拿了一盒子藥材出來遞給少年,一一指著開始囑咐:「這是給你奶奶的止咳藥,她的咳嗽天一冷就犯;這是給你徐大伯的腰疼葯,上次那個他說貼了發癢,這次我調了方子,讓他試試看怎麼樣;這些是給你趙媽的胃疼葯;這些是給你家的感冒藥,存著備用;這些是……」
山娃嘟著嘴耐著性子聽,大師總是這麼熱心又慈祥,幾乎包辦了村民們一年四季的所有醫藥問題,有時間還教導村裡的孩子讀書、打拳,村子裡每一家都把他看成自己的親人一樣。但只有一個啰嗦的毛病,看來他是沒治了。
山娃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大師,是因為自己在山裡亂跑摔壞了腿,拖著傷腿在山裡爬,眼看著天黑下來,本以為自己一定要喂狼了,卻正好看見這座小廟。當時被敲門聲驚動而來的大師明明是個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一直到送山娃下山回家都沒說上幾個字,可看他現在的樣子,就知道人上了年紀會變得嘮叨這個說法是很有道理的了。
好不容易老僧的嘮叨告一段落,山娃趕忙插嘴說:「大師,天快黑了,我還要回去幫我爹幹活呢,我這就要走了。」
老僧還是一臉慈祥地嘮叨著:「真是好孩子,現在的孩子像你這麼知道孝敬老人的不多見了。父母撫養孩子長大不容易,如果不知道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
「是,是,大師,我保證會好好孝敬爹娘的。」山娃一邊敷衍一邊瞄著廟門準備溜走。
「百善孝為先,你能有這樣的想法,可見是個好孩子,將來一定會有出息,如果將來你能有一番作為,你爹娘為你吃的苦才算有了回報啊。記得你娘說過,當初生你的時候是難產……」
「大師,我真得走了。您放心,等到咱們這裡開發成了風景區、度假村,人多了,掙錢的機會也多了,我一定去找個好工作,掙很多錢孝敬爹娘。」山娃拍著胸脯保證。
老僧一下子停止了嘮叨直視著他:「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您放一百個心,我會好好孝敬我爹娘的。」
「不是這個,剛才你說哪裡要開發成風景區?」
「就咱們這裡啊。」說到這個話題,山娃有些興奮,「聽說是城裡的大公司看中了咱們這個地方,想把這一片的山區全部包下來,有的地方開發成風景區,有的地方開發成度假村,有的地方建成別墅,賣給城裡那些大老闆們住。聽他們說,到時候我們村裡的人都可以到那兒工作,願意在家裡種地的也算是幫他們『保持了鄉村風情』什麼的,他們公司每年還會給補貼,而且我們還可以把各家改成小旅館,讓客人們住農家院,吃農家飯……」山娃把他懂的不懂的從大人那裡聽來的議論一股腦地說了出來,不住激動地揮著手臂,「到時候我們這裡就會富裕起來,我要到他們那裡去工作,掙錢孝敬爹娘,也要供妹妹上學,讓她去大城市上大學,過和我們不一樣的日子!」
老僧似乎一時接受不了這麼多信息,喃喃地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也就是這十幾天的事,縣裡的領導陪著那個大老闆來看了幾次環境,好像還請了什麼規劃師在研究,又說是價錢還沒談攏……總之我們村長現在整天盡在忙這些事呢。」他充滿憧憬地說,「要是能快點定下來就好了,我們就可以快點過上好日子,這裡就不會再這麼窮了。大師,到時候全國各地的遊客都會到咱們這裡玩,說不定還會有外國人呢!我們這裡也就成了風景名勝了,嘻嘻!」
老僧望著少年,什麼也沒有說,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天快黑了,路不好走,你趁著亮趕緊下山去吧。」
「哦,已經這麼晚了,那我走了!咦,大師您要幹什麼?」山娃看見老僧走向廟前一棵古樹,正伸手扯樹上的鐘繩,忙問。
老僧手拽鍾繩微微仰著頭,口中似乎在喃喃自語著什麼,直到山娃又問了一遍,他才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敲鐘。」
那棵老樹上懸掛著一口銅鐘,黑漆漆地布滿了灰塵,不知道多久沒動過了。山娃從來也沒見過老僧敲鐘,沒有聽過這口鐘發出一點聲響,他本來還以為這口鐘只是廟裡的擺設呢。「這口鐘還能敲嗎?」山娃有些懷疑地問。
「能,這口鐘一旦敲響了,整個山林、整個立新市都聽得見。」
「有這麼厲害?我就住在山腳下,從來都沒聽見過它響。」山娃半點都不信,「還是我來幫您敲吧,您別不小心閃了腰。」
「這口鐘只有我能敲。」老僧用力一拽鍾繩,沉默多年的銅鐘發出了綿長洪亮的鐘聲。
山娃在夕陽的餘暉中向山下跑去,身後的鐘聲在山間回蕩,但是當他轉過山腰後鐘聲已經和低低的風聲混合在一起了:「嘻嘻,大師還吹牛說連整個立新市都能聽見。」少年偷偷笑起來。
這時,幾個人沿著山路向上走來,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邊走邊議論著什麼,和少年擦身而過。
「從這山上除了小廟上沒有別的住家了啊,這些人這麼晚了要去哪裡?而且他們也不是這附近的居民吧?我怎麼從沒見過他們?」山娃邊想邊走,但等他走到村口,已經把這幾個陌生人和小廟的鐘聲都忘到腦後了。
山林間,鐘聲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回蕩著,蕩漾在山林間,響徹了整個立新市……
山中一間殘破的寺院,院中兩棵老樹,樹上一口舊鐘,院內滿地衰草,寺內除了正中供奉的佛像前的布幔乾乾淨淨外,其他無處不古舊漆黑,頭上瓦片間的空隙甚至透進月光來。一隻肥大的老鼠趴在供桌下,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桌上的供品,半點也不怕寺內眾人。小廟中一盞油燈影影憧憧,幾個身影或坐或站聚在佛像下,聲調或高或低地爭執著。
一個青年正指手劃腳,口沫橫飛地說:「……這件事我的立場很複雜,我內心深處認為人家是對的。你們想想,開發成風景區後,會有多少美女到這裡來遊玩啊,到時候來和尚這裡坐坐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無聊了。而且遊客多了,少上一兩個也不會有人注意,吃飯問題也就自然解決了,不用老吃和尚做的那些難以下咽的素菜素飯……不過和尚你放心,我的承諾還是算數的,你說要做什麼我還是要幫你的。雖然幫你違背了我的本意,但諾言就是諾言……」他渾然不顧周圍憤怒的眼神,一直說了大半個鐘頭才收尾,「和尚你說吧,有什麼打算?」
「大師,咱們還等什麼,是他們先欺負到咱們頭上來的,以牙還眼,讓他們知道咱們的厲害!難道咱們還怕了這些人類不成?」不等和尚開口,一個一直暴躁地走動著的大漢就吼起來。
「還『以牙還眼』呢!不懂成語就別亂說。」青年譏笑道,盤腿坐在地上,卻不停把身體晃來晃去,「別開口就打打殺殺,他們『人』多,你打得完嗎。」
「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另一個大漢揮著手氣勢洶洶地助陣。
青年張著雙手向天高呼起來:「天啊,頭腦發達和四肢發達真的不能並存嗎?那你為什麼生得我既英俊健美,又聰明睿智啊,難道是為了讓我曲高寡和,難以和人民大眾溝通嗎!高人一等是何等痛苦啊……」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意思,我沒意思。」
「你找打!」跟青年鬥嘴的兩個大漢看起來是兄弟,擼起袖子圍了過來。
青年斜著眼看著他們:「所以說四肢發達頭腦就……嘖嘖,你們打得過我嗎?來,打呀,打呀!」
兩個大漢這才意識到,即使哥倆加起來也不是人家對手,尷尬地指著他叫:「劉地!你別欺人太甚……」
「對,這隻狗太欺負人了!我來幫你們打他!」說著一個蒲團飛來,正好打中劉地的頭,接著那條紅色的飛影俯衝下來,在劉地頭上亂抓亂撓。
「周影你過來。」劉地把蒲團扔開,向身邊的朋友勾勾手指。
「什麼事?」周影老老實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