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22年——穆勉之 張臘狗 劉宗祥

「唉,這是個么鬼世道哦,光出些稀巧無聊的事!」

劉宗祥把一張《漢口時報》往茶几上一丟,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飛瓊散玉,好一場大雪。

劉園那些曲曲拐拐的小徑,被雪暖暖地捂起來了。

吳秀秀和劉宗祥都難得有這樣的清閑,一起到劉園閑散地坐一坐。幾個伢在園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出一個坯子模樣,劉漢柏要塑成一個土行孫。他看過《封神榜》,特別佩服這個動輒身子一扭,或從地上鑽到地下,或從地下鑽到地上的人物。

「什麼土行孫唦,醜死了!莫做他!」吳二苕的小女兒秋桂,聽漢柏說過土行孫,長得像猴子,她不喜歡。小女子自小讀書,學校教的「官話」和漢口土話在她的語言里並存。

「算了,秋桂,就做土行孫,這是個蠻活泛的人咧,很好玩的……」吳二苕的大女兒小月已經懂事了。漢柏吸收了秀秀和劉宗祥的優點,十七歲的小夥子,長得一表人才。小月做妹妹的動員工作,眼睛沒有看漢柏,臉卻一紅。

「莫爭莫吵,快點做唦,雪要化了!」二苕的小兒子吳用,人雖小,心竅卻不比哥哥姐姐差。漢口的雪,可以下得大,但難得持久,常常一停就化或邊下邊化。

吳用小小年紀,想法很實惠。

老大吳誠和老二吳明是堆雪人的主要勞力。兄弟倆拄著鍬,笑眯眯地不動手。

吳誠外表憨乎乎的,心裡卻有數得很。堆雪人,不就是玩玩的事么,大家都樂一樂,那是頂好不過,至少,不能讓主角不快活。他的兄弟妹妹們,不是遊戲的主角。遊戲的主角是漢柏。儘管他和漢柏一起長大,也曉得漢柏是個對人對事都很隨和人。吳誠已經是在祥記商行掙口糧的人,自然曉得自己一家和劉家的真正關係。關係好是好的一說,哪個依賴哪個又是一說。沒有劉家,沒有劉家的產業和勢力,不可能有自己一家這樣的日子。

吳明身板頎長壯實,看起來比他哥哥稍瘦,卻顯得比吳誠清秀。吳明是個好動卻不多話的少年,和劉漢柏在一個學校讀書,比漢柏低兩個年級,但上學放學,儼然漢柏的保鏢。吳明好動,只有他爹娘曉得。每天放學,陪劉漢柏回家後,吳明總喜歡到劉園附近一家武館看人練武,晚上,就在劉園後頭林子里自己動手動腳偷偷揣摩。有一次,蘆花到園後來摘菜,發現二兒子好像在練武,也沒有聲張,跑回來對她男人說:「呃,明明像是在練武咧!你做爹的,現成的師傅,教教他唦!」吳二苕盯了他堂客一眼,不做聲。一身武功的吳二苕,曾對兒子們說過,這不是個憑蠻力活命的世界,他也決不教他們學武功。這次,聽了堂客的話,不動聲色跑到園後偷看了一會,二苕心情複雜:「嫩是嫩了些,一招一式,樣子還不錯!嗯,說不定,拳腳對這小傢伙,興許今後還用得著。」從此,只要不陪劉宗祥外出,晚上,二苕就到園子後頭「活動筋骨」。剛開始,在林子里偷偷練習的吳明,還不明白爹的意圖,因為爹說過決不教他們功夫。很快,他醒悟過來,爹天天來「活動筋骨」,實際上是在暗地裡點撥他。

「隨便隨便,你們說怎麼堆都行。小月呀,秋桂小些,就聽她的,好不好?」漢柏果然隨和。但在小月聽來,這種細聲細氣的商量口吻,甜絲絲的,不禁臉又一紅。

「她小些?她小些,為么事要我喊她姐姐咧?」祁小蓮的兒子吳漢生,是個耳聽八方的。剛才,他還在用手摳雪,一捧一捧往雪人坯子上拍。他本無所謂堆什麼樣的雪人,他只但願,能夠天天有這麼熱鬧就好了。

祁小蓮也帶著兒子住在劉園裡。好多次秀秀都要她搬到四官殿去,祁小蓮執意不肯。秀秀不理解,這位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嬸子,為什麼一定要住在劉園。一個寡婦人家,帶著個十來歲的孩子,住在劉園,也太冷清了。問多了,祁小蓮就掉眼淚。這樣,秀秀也就明白了,劉園離老棚戶近,寡嬸子是不願意離開這塊傷心之地。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也是她和吳三狗子成親的地方,也是她失去親人的地方。她願意在這裡,反正兒子一樣可以到鐵路內去上學讀書,自己有空就幫蘆花收收揀揀。日子過得平靜了,心情也就平靜了。心情平靜了,祁小蓮就越活越顯得少嫩,三十大幾的人,看上去倒像是二十幾歲。如果和秀秀站在一起,搶眼一看,真是姐妹一般。過細看,祁小蓮甚至還要年輕些。劉園難得經常這麼熱鬧,一有這種場合,祁小蓮就到廚房幫忙。

「漢柏哥,你不公平,要說小,我最小!」吳用也發現漢柏話中的漏洞了。為了說明自己是最小的,他不去反駁吳漢生,而是繞著彎子去質問漢柏。

「好,對,你最小,聽你的,聽你的……」漢柏接腔,順手抓起一把白生生的雪,做出一副要朝吳用頸子里塞的樣子。

「漢柏這兩年讀完了,要把他送到國外去才好。」劉宗祥不經意地自言自語。

「宗祥哥,你說么事呵?」秀秀沒聽清。沒有外人在跟前,秀秀總這樣稱呼劉宗祥。「呃,宗祥哥,你注意到了冇,這一段話裡頭有文章咧。」

「哪一段話呀?」劉宗祥還在欣賞另一代人的童真之樂,沒有轉過身來。

「就是你剛才說的稀奇古怪蠻無聊的這個新聞唦!」秀秀似乎從新聞里讀出了新內容——……昨日雞鳴五鼓時分,一下河女晨起操持,至四官殿碼頭不遠一處名紙燭巷之小巷盡頭,被一物絆倒,爬起視之,乃血乎乎一男屍也。該婦不顧滿身穢臭,厲呼狂奔而去。巷中鄰里,聞下河婦呼聲凄厲,出而圍觀,一時巷道為之堵塞。屍身為一瘌痢男性,臉上被刻划出若干傷痕,面目不清。更有奇者,該男性下體竟瞭然無存,似被利器割去。有好事者捫屍,見胸口熱氣尚存,急送醫所搶救。據熟知幫會道門人士雲,此男性為洪門人物,人稱六哥。此前,有人見青幫偵緝隊人物在此人所轄『戒煙所』附近吊線跟蹤,或兩幫作龍虎鬥,亦未可知也,云云。

「哦,還是那個狗咬狗的新聞哪?這裡頭有么文章?狗咬狗有么文章?狗咬人都冇得文章。人咬狗,才有文章。」

「哎呀,我還冇說完咧。」秀秀也站到窗前來,她也看到了,幾個半大少年玩得正上勁。吳誠和吳明在吳用、秋桂的指揮下,堆出了一個很難看出是哪方神道的雪人。漢柏和小月卻站在一邊,不動手,也不動嘴,只是偶爾對視一眼,很快又把視線分開。

嗯,嗯?這兩個伢,未必都有那個意思了?還小哇!喔,也不小了,我那時候……看到少男少女一些微妙的神態,秀秀不由朝並肩站著的劉宗祥瞥了一眼。秀秀來不及品咂更多的感慨滋味,她覺得,剛才在那篇新聞中的發現太重要了——「宗祥哥,你不是一直對穆勉之擠進洋行心裡不舒服么?我曉得,你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人。話又說回來,為么事把好處讓姓穆的沾咧!何況,他抱著洋人的胯子,賺的是害人的黑心錢哪!張臘狗跟姓穆的之間這一場戲,蠻有看頭的咧!」

秀秀不想把話說得太透。大主意,還是劉宗祥拿。他是男人,他會想到怎麼完善沒有說透的內容,產生經濟效益。

「有點意思。只是,只是,嗯,嗯,穆勉之和張臘狗一向是蠻好的咧,可能是他們手下人搞出的一場誤會?」

果然,劉宗祥和秀秀的想法合拍了。

「一向關係蠻好又么樣,兩個幫會,各有各的利益,只有利益,才是頂要緊的,這比他們的爹娘都要緊。暫時的誤會又么樣,有一點縫,就可以撬開一個大洞!

他們之間暫時的誤會,就是你不可多得的機會!」

「秀哇,你往下說呀,么樣不說了咧?再出點主意,做一回輕輕鬆鬆得鷸又得蚌的漁翁哦!」

劉宗祥的思路又徹底回到生意上來了。幾十年了,他就是這樣的個性。沒有大生意做的時候,他可以很長時間不想生意上的事,他也從不過問小生意。年輕時節,還沒有和秀秀在一起的那多年,有點閑散,偶爾到紫竹苑那樣的風月場,逢場作戲走一遭。有了秀秀,有了漢柏,生意之餘,除了天倫之樂,他花了不少時間鑽了一通之乎者也一類的國學,也算是補少年時代只顧學法語,國學底子薄的遺憾。可一聽到有大生意,或一看到有大生意的苗頭,他就像聽到鼓角的戰馬,一門心思等著披鞍垂鐙,隨時奔向疆場。

「吳師傅,喊伢們吃飯哪!問下子看看,是不是吃四喜火鍋?」

吳秀秀好像沒有聽到劉宗祥的話,轉身朝一直跍在外間烘火的吳二苕喊。

天快要黑透了。

黑透之前,冬夜的顏色似一湖涮筆洗硯的水,在尖厲的北風中蕩漾著。刺辣辣的北風一陣陣的。冬夜的顏色變得飄忽而詭黠。一陣北風鏟過去,這裡的黑變得淡了一些,又一陣北風奔過來,這裡的黑又變得濃了起來。已經完全沒有葉子的稀朗的樹,高低錯落鱗次櫛比的民居,曲里拐彎的街巷,都像是最適合在乾冷北風中生存的精靈,在忽暗忽淡變幻不定的夜色中,或蠢蠢欲動作躍躍欲試之態,或翩翩然作起舞之狀。黑夜或許真的是鬼魂和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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